《岁月神偷》：哥哥再爱我一次

　　电影，就像一个人。

　　一个穿着厚厚衣服的人，而我最关心这个人穿的内裤是什么样子，是三角的，还是平脚的，或者是“偷老杨家的大被单子做的”（早年一个著名相声段子）――其实我说的不是内裤，而是说，一个人被扒光衣服扒到内裤子，他或她到底是什么人，大家就一目了然了，当一部电影被扒下无数层装饰和包裹后，一定也有一条内裤――即这部电影到底讲的是什么？

　　《岁月神偷》，乍一听，我还以为是什么雌雄大盗的故事，其实一看，却离了十万八千里，是一颗巨大的催泪弹，让我想起1990年夏天我看过好几遍的那部《妈妈，再看我一次》。

　　有人把《岁月神偷》和所谓的“香港价值”联系在一起，香港能有什么价值呢，从《十月围城》里的香港一直进化到《无间道》里的香港，殖民地政治和殖民地文化，里面除了金庸和小龙女，我不知它价值何在？

　　但《岁月神偷》的可爱也正在于此，在于某些香港电影人终于肯放下那种殖民文化里的洋奴心态，显示出真正的自己，自己的苦难与艰难。

　　显示，香港人也是中国人。

　　电影拍得很精致，或者说很准确，复原了当时的香港某个人群的艰难时世，小巷子里的人家一起吃晚饭的情景多像顾长卫的《孔雀》，看来看去，1960年代，这样巷子里的群聚式晚餐倒是当年的中国人的群体回忆，无论是共产党统治下的内地还是英国鬼子统治下的香港深水埗。

　　里面有一段吴君如带着两个儿子到北京的西城某医院看老大罗进一白血病的段落，我觉得是作者有意接了一股内地观众的“地气”进来，他们趴在窗前看到一个平板车上拉来一个被打得满脸是血的男人，医生无能为力看着他死去，这或者才是大有深意的一笔，既是象征了一下文革武斗的惨烈，或者还可能让人想到许多年后的另一份惨烈记忆。

　　这是张婉婷和罗启锐在本片中少有的一次玩深刻――但这部电影真正的深刻却正是他的不深刻――童年回忆里的兄弟之谊。

　　电影以罗进二的口吻讲述了他的大哥罗进一在1969年从一个优秀且健康的高中男孩衰弱成一位血癌患者并最后死去的全过程，兄弟之间相差十几岁，所以，在年幼的弟弟眼中哥哥是偶像，高大威猛，有点儿李小龙的味道，读着全港最好的高中，泡着大富翁家的漂亮女孩，但某一日不幸降临，老大成了血癌患者，并短时间内死去。

　　片中有一段话是：如果你想早点与（死去的）亲人相聚，就把最心爱的东西丢进“苦海”，“苦海”填满，你就可以见到他们了。

　　电影用这个真实生动的故事告诉你，人生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对罗进二来说，那就是小时候与哥哥在一起的回忆。

　　导演特别安排长大后的进二与进一的饰演者是同一人，李志廷，虽然本片表演最好的还是幼年的罗进二――钟绍图，但李志廷饰演的青年罗进二的最后亮相还是很有意味的，罗进二终于按着自己对哥哥的记忆长成了和哥哥一模一样。

　　尤其在内地，现在绝大多数的80后和90后观众是独生子女，他们的童年记忆里应该一点儿没有所谓兄弟情，血缘的感情对他们而言或者是淡漠和自私的，这正是《岁月神偷》面临的最大挑战和机遇，挑战是，当前的主流观众大多没有哥哥，电影里的兄弟情不能让他们感同身受，机遇在于，这部电影正可为这些观众补上一课，体验一下生活中享受不到的那种情感之美。

　　罗进一的死让人落泪，也让电影一下子变成了威力巨大的催泪弹。

　　本人有幸生于那个不用做独生子的年代，体验过亲亲爱爱的兄弟之情。

　　罗进一的死，让我又想起几年前一位本家兄长的死和现在另一位本家兄长的难医之症，想起他们在我的小时候留下的无数美好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