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人：麓雪

　　被采访人：王林　男　４５岁　河北某电视台记者
　　采访时间：２００２年９月１６日１７：００———１９：００

　　傍晚的风已颇有秋天的凉意，千佛山下的这家茶馆窗外的竹林，竟也有了些许萧瑟的凄凉。我知道，这样的伤感不仅是因为自然的景物，更因为坐在我面前的这个漂泊在异乡的中年男人——他的遗憾，他的懊悔，他曾经的决绝和彷徨，他的如断线风筝般漂泊的无奈，让我想起明月下相聚和分离的亲情……听听来自这个异乡人的故事吧，或许您会听到来自人心最深处的呼唤……

尊父命我走进婚姻

　　麓雪，我们是同行，我来济南已经有三个月了，我告诉单位、家里是去青岛催广告费了，谁也不知道我躲在济南，在这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城市里，一个人清静清静。给你打电话时，是我最无助也最颓废的时候。那一刻，我刚好读到你写的一篇《飞不回来的风筝》，是很久以前的报纸了，我觉得我就是那里面的男主人公——一只断了亲情之线的风筝。每逢佳节倍思亲，我不知道远方的妻儿是否能听见中秋月下我的忏悔？是否知道曾经决绝的我，此时的无奈和茫然？
　　我是个浪漫多情的人，可人到中年才知道，感情这个东西搞不好特毁人，特耽误事儿。我２１岁时就是河北某矿务局团委书记，２２岁时，我和矿长的女儿“小小”恋爱了。那时我在矿上是个很活跃的人，普通话说得好，人不像现在你看到的这么狼狈，因为我现在没有一点精神支撑了。一个逃避的男人他根本就是一个懦夫，何谈潇洒？那时可不一样啊，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周围的女孩子投给你的目光，就让自己有男人的自信。小小长得漂亮，人也活泼，我们在一起三年，等到谈婚论嫁时，没想到我那矿工出身的父亲死活就是不同意。因为他早已经给我选好了媳妇——是他在邢台工作时的老朋友的女儿。我当然是不从，抗争，可是有一天，我的父亲给我跪下了，他说：“你是家里的长子，你不懂门当户对的意义。爹给你定的这门亲，无论对咱家，还是对你个人，都是最合适
的。男人娶媳妇该娶个啥样的，你爹吃的盐比你吃的面还多，去见她一面，否则你会后悔的。”我也跪下了，我说：“爹，你说怎么着，我听你的。”于是，父亲带着我坐车数百里去见了那个后来成为我妻子的女孩。
　　我承认爹的眼光没有错，那女孩聪慧、善良、不自私、体贴人，这些我自己后来也深有体会，可是当时年轻的我、浪漫多情的我，哪会用心去体味这些？我听父命和他选中的儿媳妇定了亲，一个月之后结婚。我辜负了小小，在和她相爱的三年里，她已经为我做了三次人流。当我流着泪去和她分手，平时显得很霸气的小小，竟然一声没吭，那无声的泪，像一把刀一样划在我的心上。在我结婚六年之后她才结婚，结婚时的她已经３１岁，而且至今没有生育。
　　就这样，带着辜负真爱和强尊父命的痛苦，我走进了婚姻。

我从婚姻中出走

　　从结婚的那天起，我就在心中对自己说：我是为我的爱情送丧。我的妻子似乎对这个由父母决定的婚姻很满意，除了对我的父母尽心尽力地照顾，对我也算尽到了一个妻子的责任。可婚后的我，已经把对父亲的怨气，在不知不觉中转移到了妻子身上，无论她做得如何，在我这里总是有毛病，总能惹起我莫名其妙的火气。等我清醒之后也觉得歉疚：她有什么错啊！
　　世上没有不求回报的爱，妻子曾经哭着对我说：“就是一块石头也能捂热啊，你这人怎么还不如块石头！”结婚三年之后，我们有了儿子，妻子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孩子身上，而且对我的吹毛求疵也开始抗争了。刚结婚时，我的妻子是个脾气很柔顺的女人，好像坏脾气也能传染，随着我对她的冷漠和挑剔，这个柔顺的女人也开始变得伶牙俐齿了。我发脾气，她也跟上，从孩子出生一直到１０岁，１０年里，我们这个家就像战场，不过三天就会大吵一场。因为工作需要经常出差，我基本上也就不大回这个家了，孩子怎么长大的，家里日子怎么过的，我好像从未过问过，除了找茬吵架，我很少和妻子交流点什么。
　　父亲在世时，为了父亲，我维持着这个婚姻，父亲去世后，我被禁锢在这个家里的心开始往外走了。我和台里广告公司一个３０岁的女广告员走得很近，因为她的性格、身高都那么像小小，她的先生经常酗酒，我们两个决定要在一起生活。我回家宣布离婚，没想到妻子说：“你回不回家都没关系，只要你不离婚。”整整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们的离婚大战惊动了所有的亲戚，几乎所有的亲戚都和我断绝了联系，包括我的亲姐姐，我和亲戚合伙经营的饭店也因为这个原因停业。

　　一年半以后，我终于解脱了一个我自认为不幸至极、被捆绑的婚姻，这时孩子是十周岁。记得我彻底搬出去时，儿子问我：“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这当爸爸的心动了一下，但还是很冷地说：“你有什么事就去找我好了。”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我也很奇怪自己，当年我为了父亲舍弃爱情，怎么今天我就不能为了儿子放弃一些东西呢？这是我来济南想到的，当时哪会想这些？我终于和台里的那位女广告员住到了一起，她最终也离了婚，可谁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象着去努力就能够得到的，或许我这人该着在感情上周折多，我们在一起住了三年多，到现在就是没结成婚。为什么？她爸呀，当年是我爸，现在是她爸。要知道我和她的那个家就缺一张纸了，我给她们家做准女婿都做三年多了，可她爸就是不满意，从中不停地作梗。先是要我把他女儿调到节目部，说是不用到处谈广告，少出差，我努力了，因为我也不愿意她以后没时间照顾家；好不容易办成，她爸又提出不能在她姥姥姥爷的房子里结婚，得等到我自己买了房子之后。于是，我又为了买房子拼命……这三年，我在自以为是爱情的感情里活得很累。她做不了她爸的主，就像当年我做不了我爸的主。
　　你问我为什么躲到济南来？因为我想今年“五一”和那位女同事结婚，４０多岁的人了，不能老飘着，得过日子啊。本来一切都准备好了，连酒席、糖果，甚至窗子上的贴花都准备好了，请柬都发了一半，可她爸一句话就要把时间改到“十一”，我那个气啊！我什么时候受过这个气？她爸前脚把时间改了，我后脚就把我准备结婚的屋子搬了个空！她跟我大吵一场，我说一句：“你跟你爸过去吧。
”扭头就走了。
　　我现在终于明白：爱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彼此之间有那种感觉就是爱了，可婚姻不同，婚姻是和你两人相关的人和事都要顾及的，都通情达理还好办，要是其中有那么一点不和谐了，两人的感情都会受影响。为什么不能过只属于两人的生活？这句话说说容易，可是到现实生活中，你能吗？谁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要是光讲感情那倒好了。

断线的风筝还能回去吗

　　记得我父亲去世前在北京住院，屋子里就我俩时对我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对得起家里任何人，惟独在你的婚事上我对不起你。”我哭着对父亲说：“这事过去了，我现在很好。”当时说这话时，我是违心的，只是为了安慰弥留之际的父亲。现在，经过这三个月远离了曾让我爱爱恨恨的一些人和事，重新来梳理自己半生的情感，我突然觉得，我的人生像走了个怪圈，又回去了。现在想想，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处在爱情中时真够自私的，怎么在追求自己的情感时就忽略了很多同样值得珍惜的呢？
　　为了父命，我辜负了小小；为了感情，我伤害了妻子，怎么对她的好、她的付出，这些年就从来没有去细细掂量过呢？爱情是什么？为了追求向往中的一分爱，我真的忽略了身边那个曾经每天关心你的人。
　　这三个月我像过电影一样地回想我走过的每一步，突然觉得那个从一结婚我就没有珍惜过的家，是那样让我依恋。来济南前，因为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能回去，我曾经回家一次，给他们娘俩放下一点钱，离婚后她一直和儿子生活。三年没和他们在一起了，也是我第一次认真地看她，看她的鬓角有了一丝白发，我有点辛酸。大半辈子了，我给了这个女人什么？临走时，她递给我一件衬衣，说：“单位发的，号码正适合你。”我心里“呼啦”一热，接着儿子又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强忍着眼泪，告诉儿子：“给爸爸三年时间。”
　　我一直自认为是个响当当的男人，可是我却在感情面前无法面对，真的没有办法去面对。我可以为家挣来一切，但却不会艺术地处理好自己和他人的感情。我的一切在河北，我却一个人逃到济南。你问我为什么不回去？回哪儿？我和同事的婚姻，我已经在折腾中明白了，未来不会看好，因为一分单纯的感情无法承载那么多的复杂。我现在明白，只有血缘是割不断的，我想回到妻子、儿子身边，可是我又低不下这个头，放不下自尊，还有，想奋斗三年能带一些东西回去，补偿给他们母子。
　　不好意思让同行的你看到如此落魄的我，嗨，男人、女人都是因为心里那些平凡的事制造着烦恼，你的文章中写的就是这些。实际上我也明白，人不能太偏执于自己心中那份“爱情”的感觉，太过了就会失去很多，就像我现在。我特别想跟你写的《飞不回来的风筝》里面的男主人公通个电话，实际上人都需要归宿的，还有什么比亲情的呼唤更让人心动呢？

　　后　记 王先生说完最后一句话，眼里的泪已经忍不住了。我递给他一块纸巾，轻声说：“回家吧，亲情可以化解一切。”

　　昨夜如水的月光里，不知漂泊的王先生是否已和亲人分享团圆的喜悦？想起一首老歌：“原来人生必须要学会放弃，答案不可预期；原来结果最后才能看得清，来来回回何必在意。”是啊，珍惜生命里的每一分平常的感动，人就明了应怎样去放弃和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