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人 麓雪
被采访人 顾蒙,男,43岁,商业人士
采访时间 2002年9月10日
顾蒙是个很有魅力的中年男人。虽然在国外呆过很多年,但在茶馆里,他点的是碧螺春,我却点的是皇家奶茶。他抽着烟,在烟雾笼罩中,他陷入了久久的沉默。最终,他掐灭了烟,清清嗓子,开始说话了:
“麓雪,你肯定知道,经济学是研究资源配置的。资源是稀缺的,把资源用于某种用途,就要放弃其他用途,实现一个人的一生收入与享受最大化就是资源配置最优化。对于一个人来讲,走进婚姻的过程就是进行资源配置的过程。”
我不同意他的说法,爱情难道也是资源吗?但我笑了笑,没说话。
绣球打中了我的头
我读研究生时,算是系里年龄比较大的了,加上我有些沉默寡言的,所以,一直没有机会结交女友。
最后一个学年时,我正在写论文,空余时间我喜欢在校园里四处走走。每天下午,我住的楼下都是打羽毛球的人,一次,我穿过人群往楼门走时,一只羽毛球一下打中了我的头,我捡起羽毛球想递给远远跑来打球的人,一看是我们系研究生里的“系花”马晓,不知为什么,她接球时,突然脸红了。晚上吃过饭,我的一个同学端着茶杯进了我的宿舍,上来就说,“老顾,你小子交了桃花运啦。”我脱口而出,“不就是羽毛球打了一下嘛。”他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后,哈哈大笑,“好,好,你俩有缘哪,告诉你,我今天就是来给马晓做媒的,你好好考虑考虑。”原来马晓的脸红是有原因的。我还真好好考虑了考虑,数天后回话同意。就这样,我们开始了恋爱。
马晓比我小4岁,二年级时刚结束了一段长达数年的恋爱,我们虽在一个系,但由于所学方向不同,几乎没有单独交往过。很快,我陷入了恋爱。其实,在读研之前我被一个女孩深深地伤过,所以很长时间不敢谈感情之事,我都不相信自己还能真正地再谈一场恋爱。我本来的想法是等工作以后,找个本本分分的人过日子就行了,而马晓就像从天而降的天使。
那时济南惟一的西餐馆在泉城路上,字号叫康泰,我们常在那里约会,每次花的钱不多,甚至我都有些吃不饱,可是马晓很喜欢。后来,我明白了,她并不多爱吃西餐,而是喜欢那里桌子上摆着的鲜花和用透明的玻璃杯喝水,即所谓西式的精致的生活。
她长得很美,是那种健康式的美,眼睛很大,四肢很灵活。和她独处的时候,时间总是显得那么的吝啬,几个小时仿佛一瞬间。我对她的爱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萌发和滋长。
和所有的恋人一样,我们也不是水到渠成。有时,她会脸上挂满了忧伤,心里装满了心事。我会费心地去猜,实在想不明白,我告诉她,有什么不开心的都要告诉我。但她总是表现得很独立,我心想是不是高学历的女孩都不会跟恋人撒娇啊。
并不严重的分歧
虽然是恋爱,其实我们大部分时间是在共同学习,我看的多是专业书籍,她则花大量的时间攻英语。她的英语好到什么程度呢,不要说直接看外文资料,系里的外事活动非得是她做翻译,因为学校的专职翻译不能掌握那么多的专业词汇。
我们在为要不要继续读博士而烦恼,从学业的角度讲,当然最好是能继续读了,但多年的求学生涯,使我们经济上几乎是一无所有,而且我年龄不小了,我想结婚。我俩几次谈起毕业后的去向,我说想去北京,她不置可否,只是偶尔无限憧憬地说,要是能出国就好了。
其实我和她虽然专业不同,但出国深造,寻求更好的发展机会是学我们这一行的每一个人的想法。可如果一毕业就出国,出国所需的费用就得向父母求助。那年我已经28岁了,实在是伸不了手。我是想等工作一段时间,有点积蓄再考虑出国的事。我把这些想法推心置腹地与她谈,她同意了我的想法。
在快要毕业的那个春天,一个与她导师合作项目的外国教授来到济南。这个人在她的专业圈子里挺有名的,她很兴奋,能与有国际水准的教授交流,对谁来讲都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交流会后导师安排她陪这个教授爬泰山,来回一共是三天。
之后不久的一天,我们再次相约,去了一个公园。这里美丽宁静,满布着一张张很欧化、很古典的长椅,就是马晓很喜欢的那种格调,在这里确实能给人一种放松、自在、浪漫的心境,仿佛置身于另一国度。由于心情很好,我们聊得挺多,她说起她以前的男朋友是怎么分手的。
她和男朋友属于青梅竹马,但大学毕业后,分处两地,她来山东读研究生,男朋友分到一个地处偏僻的保密单位。她男朋友本来就不高兴去那个地方,加上对马晓的思念,所以总是请假来山东看她。当时我也知道马晓的男朋友经常来看她,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散了。保密单位往往纪律严明,请假多了是不行的,结果他不惜旷工也要来山东,还一住就是半个月,弄得单位接连给他处分,终于将他除名了。20世纪80年代的除名意味着从此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任何一个单位会再接收他,之后马晓和他分手了。
这时我隐隐觉得,她在处理感情问题的原则是利益第一,心中有些不快。但我又想只要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这些都不成问题。
实际上,我当时的真实想法是不舍得,我到了不能随便谈谈的年龄,有了机会不舍得撒手。
结婚前夕,有一次她突然地讲:“我想,趁现在我们的感情还陷得不太深的时候,我们分手吧!我以后肯定会对你造成伤害。在彼此还未付出太多感情时,结束吧!”那一瞬间我心乱如麻。“为什么?”她的眼泪一滴滴地往下流,她说:“不要问我为什么。请你相信我,我真的不忍心在以后伤害你,长痛不如短痛,如果到那时我们必须分手时,我想对我们双方都是一种深深的伤害。”“到底是怎
么回事?有什么会伤害我?什么事都可以有解决的办法的,你说啊!”……
她不说,我也没有追问,我不喜欢强迫人,我想可能是与她原来的男朋友旧情难忘,但从当时的情况看,我与他的差距非常大,所以我对这段感情还是胸有成竹的。后来,我们结婚了。
出国比婚姻更重要吗
结婚后,我们如愿分配到北京,我进了一家研究所,她在大学任教。
到北京大概是春节后,她怀孕了。我真是高兴,29岁做爸爸也不算早了。可她心情一直不好,很忧郁。我听别人说怀孕都是这样,我就想办法让她高兴,给她多做好吃的,并承担所有的家务。得到消息两个星期后,她说她要去流产,我一听简直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下来,她先是吞吞吐吐,后来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她要出国,已经联系得差不多了。
她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联系的哪个国家?是学习还是什么?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我脑子里出现了一连串的问号,不免想起了她的前任男朋友,但从种种迹象表明,他们并没有什么联系。面对我的追问,她一脸的漠然,表示:“你同意与否都无所谓,我已经约好了医生,明天我就去医院。”你说,我还能说什么呢?第二天她果真去了医院。
此后,我们进入了冷战。我太伤心了,她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平时我们关系不错,我话不多,她也挺安静,没有什么大的矛盾。我虽说不同意马上出国,但她也同意了的,即使这个问题对她来讲很重要的话,我们还可以再商量,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也不是天大的障碍。如果都不是,那么,我在她眼中是什么?
她旁若无人地继续忙碌,大约半年后,她出了国。走之前,她又一次在我面前流下了眼泪,她哭泣的时候,我沉默着。
她走了以后,我投入到工作中,很快就出了成绩,担任了课题组的负责人,心情也慢慢地在平静。我还天真地想,反正我们也没离婚,现在也有电话、信件联系,孩子可以再要,她要出国不是什么坏事,以后,我可以出去,她学成之后也可以回来。
她走后一年,写来一封信,提出离婚,我坚决不同意。她很有耐心,一遍遍地打电话写信,我问她,为什么要离婚,如果嫌两地分居,我可以联系出国。终于她说,她不爱我了,而且在国外她已经有对象了。她说了个名字,我一听这不是她陪着爬泰山的那个外国教授吗?一切都明白了,她和那个教授自始至终地保持着联系,而我一直蒙在鼓里。
我的气愤可想而知,盛怒之下,我做出了一个令现在的我后悔不已的选择,我说同意离婚,但条件是给我办留学,并提供半年的生活费。就这样,我用一张绿卡换走了我亲自选择的婚姻。
接下来的事就很顺了,真的拿到出国机票的时候,我又有些不甘心了,不管怎么说,到目前为止,一切活动都是由马晓在控制着,不由得我把整个恋爱都想像成了一场阴谋。我给当初那个充当介绍人的同学联系,要问个究竟,他说,马晓当时与男友分手后,有一段时间很后悔,但又没有勇气与一个没有职业、没有收入的人结婚。她说想找一个可以终生依靠的人,先后与三个同学商量过这事,他们都认为我就是那个可以终生依靠的人,所以她才主动地朝我抛了绣球。
尽管和爱情搭不上边,但也决不是阴谋,我内心的仇恨变成了些许惆怅。真的一切都结束时,我想起了她的哭诉,想起了我们在一起时她的好。
人不会永远那么冷静,人在永远地抵御着各种各样的诱惑。她没有抵挡得住出国梦的诱惑,我没有抵挡得住愤怒的诱惑。
到现在很多年过去了,有一个场景不时地出现在我的梦境中,有一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雨,每逢下大雨的时候,我住的宿舍楼外的那条路便会有或多或少的淹水。她撑起了她那把心爱的蓝色透明雨伞,我们 着水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脚步。有汽车从身旁开过时总会溅起不小的水花,她仰着头开怀大笑,仿佛那笑声还在耳边萦绕。
雨天真好,很平常的事情都会变得有情趣。以前我不喜欢雨天,但却因为她,怀念着那个雨天。
后记 顾蒙的叙述本质上是在回忆一个美好的故事。顾蒙到现在还没有结婚。不知他在等什么。
人生的过程就是寻找的过程,找自己,找你爱的和爱你的人,找能与自己共度一生的人。幸运的,你会找到一个人,他(她)是你爱的,也是爱你的,于是你们共度一生;但遗憾的是你碰到的这三种人往往不是一个人,那又怎样呢?那就让我们在爱的痛苦中成长吧。
人生就是这样,老是左顾右盼的就别想往前走了。
还是往前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