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人:麓雪
被采访人:孙历,女,26岁,职员
仅从表面上看,根本看不出孙历是个已婚女青年。她穿得中规中矩的,一头黑发用一个朴素的夹子绾着,眼睛看人一点都不迟疑。她一见面,就给我提了个让我很不好回答的问题:麓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永恒的爱情?我想了想,问她看过《流星花园》吗?她摇了摇头,我说那里头有一种答案是爱情是有年限的,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风化的。但是这个人还说,提这个问题的人必须自问自答,因为一百个人就有一百个对爱情的理解。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这才看见,她闪着青春光泽的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纹,想必是愁有多深。沉默良久,还是我打破了沉默,我说,我相信爱有永远。
冲动铸就了一生的错
我的爱人周坤和我是上中专时的同班同学,我们在一个美丽的小城一起渡过了三年。虽然我们在一个教室里上课,但彼此一直相安无事。
直到最后一学期,因为临近毕业了,同学之间各种名目的聚会频繁。一次,我们班举办男女混合排球赛,我是红队队员,周坤是蓝队的主攻手,我们一起打球好几天,在赛场上,他的身手很突出,几次高高跃起扣球,引起全场喝采。引起我让进一步注意的是,我方队员大力扣球,蓝队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同时去抢,结果男生胳膊长,一下捅到女生的胸口,球没抢起来,女生疼得蹲在了地上,那个男生不知所措地扎撒着手,而他毫不犹豫地蹲在女生的对面,双手把女生扶到了场外。这个动作让我怦然心动。
赛后,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喝到酣畅处,同学们有说的,有唱的,场面很热闹,突然他端着酒杯过来,要和我喝一个,我喝的是饮料,他非要我换成啤酒不可,并亲自倒了一杯,端到我手上,并在我手上紧紧地握了一下,我又一次怦然心动。
过了几天,我们又在一个叫做“星星知我心”的聚会相遇,召集人很有心机,把一些星座一样的人弄在一起,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星座,到了这里我才明白我是什么星座的。很巧,我和周坤是一个星座的,所以坐得很近。这一次,我们都不是主角,他很沉默。吃着,我发现,只要看他,就会与他的目光相遇,试了几次都是如此,我明白了,他是一直在看我。聚会结束后,我俩谁也没约谁,但就一块走了。回到学校,在操场上,他说他爱我。
从那天开始,我们几乎天天在一块,因为要毕业了,时间不多了。在一起,我们有说不完的话,尽管有些话题我不是很感兴趣,但因为是他在说,就显得格外有意思。呆在一起的时间越多,越觉得不可分离,但分离就在眼前。
现在学历不高的人找工作很难,当时我父母已经为我在家里联系好了工作,而周坤家是河北农村,又是家里的独子,非回去不可。幸福总是和痛苦相伴的,一想到不能在一起,我总是哭,也越是依恋他,我把自己全部交给了他。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周坤把我叫操场上,握着我的双手,十分郑重地说,给我三年的时间,我一定要和你结婚。
然后,他就回河北了。
承诺的珍重压得他逃跑了
三年期间,我们靠写信联系。一开始,信写得很多,我父母察觉了,我不得不说了实话。一听周坤是个外地人,家还是农村的,到现在都没有工作,父母就强烈地反对。他们苦口婆心地劝我,帮我分析种种利弊,还给我介绍对象,但我置之不理,直到父母实行了高压政策,限制我的信件来往。到第三年,我们基本上没有什么联系了。
可我还是忘不了,我们分别时周坤说的那句话——给我三年时间,我起码要给足他三年时间呀。
离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多月,我以为我们快完了的时候,周坤突然来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简单,说要到山东看看我。我父母说,那正好,你两个把事情说清楚,就赶紧拉倒吧。
等他到的那天,是我去接的他,他带了四件大行李,除了自己的四季衣物,其中有个特大号的箱子,里面装的全部是给我的东西!
周坤是做好了来了就再也不回去了的准备。
我们与父母做了40多天的工作。周坤对我父母说,三年来,我的每一天都是在为这一天做准备,相信我吧。我们的坚决终于感动了老天,父母勉强同意了。很快,我俩结婚了。
因为我单位没有房子,他也没有工作,为了节省开支,我们就住在了父母家里。现在想起来,当时再难我们也应该出去住,当时只想省些钱。
没想到找工作是如此的困难。周坤是个外地人,很不适应我们那里的情况,有时连我们那儿的方言都听不懂,长的工作干一两个月,短的才干十几天,连工资都拿不回来。其实,他毕业后回到家里就一直没有正式工作,不断地打零工,这个公司有活,去干一阵子,那个老板有活,又去干一阵子,他父母也不要他的钱,给我买的那些东西,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地攒下来的。
周坤不太爱说话,与我父母沟通得很不好,加上我也不会从中斡旋,父母与他的关系越来越紧张。比如说,他反正也不上班,早上起床晚,不太愿意吃饭,我爸爸脸色不好看,一开始还能耐着性子说一说,后来干脆就叨唠:吃个饭三请五请的不来,家里又不是饭店。他一辞了工回来,我妈就毫不掩饰地失望,冷冷地说,别太娇贵了,挣个三百五百的也比闲着强,别忘了你已经结婚了,你自己的老婆总得养吧。他有压力,但我也有压力,我觉得我爸妈说得都对,你照办就是了。可我忘了这是在我的家里,他的压力肯定比我要多一重。
就这么着,看着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是很伤人,积得多了,就成了大矛盾。周坤最大的毛病是不随和,木讷。他跟我说,他很想跟我父母多聊聊,但不知道说什么,好不容易想起个话题,老是遭到反驳,感觉就是话不投机,为了少引起矛盾,还不如不说。你想啊,我不能老是依着他,我得为我父母着想,住在家里,吃在家里,还老惹父母不高兴怎么能行。所以,周坤就觉得很孤独。
时间长了,老是没工作,他自己也懈怠了,每天无所事事,东屋坐坐西屋躺躺,对我的饮食起居倒是照顾得挺周到的,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呀。我父母老是跟我说,这样下去不行,这样人的怎能依靠。渐渐地我也没了耐心。我们开始吵架,一吵架他就很伤心,过后我又后悔道歉,他就又恢复到半睡不醒的状态。
有一次,我们吵得很厉害,他说:“要是不爱你,我能千里迢迢地来找你吗?”我说:“你爱我,我知道,但是你爱我就能当饭吃吗?你爱我,买衣服的时候老板就不收我的钱?你不要以为承诺我和结婚,人生就走到头了,你就这么躺一辈子吗?……”
过了一个星期,他不辞而别,给我留下了一封信。信中说:你说的都对,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到山东来,我没能力结婚就不该结婚,我还是离开,免得给你和你家增添烦恼。
我不能一错再错了
周坤走了以后,我一直哭了一个星期。我父母也后悔了,说应该帮助他渡过困难才是,不该一个劲地给他施加压力。可他去哪里了呢?我给他母亲去电话,家里说不知道。后来还是他姐姐告诉我,他可能去北京打工了。
后来,我还是从他姐姐那里得到消息,他在北京跟着一个老乡做生意。我按着他姐姐给的电话号码打过去,却是个女人的声音,她说:“你找周坤哪,那你等着。”接着就是周坤的声音:“你先去吧,我接完电话就过去。”这句话显然是对那个女人说的,我问他这个女的是谁,他先是回避,然后又问我有什么事,我说你还回不回来了,他说我不是早说过吗,不回去了。我哭了,我听见他也哭了,但电话就此断了。第二次打,他变得很冷漠,说他傍了个富婆,不会回去了,等找个时间回山东把东西拿走,接着又改口,说你给扔了吧。再打,就说电话是空号。
这一段时间,我老是在想,我们还可以走到一起吗?到底爱一个人要不要坚持?我觉得我还是爱他的,让我再去爱另一个人真的很难,我不知道我真的还能找到幸福吗?而我真的不想放弃我的爱情,也不想放弃他,可是我能去北京找他吗?我以前作的那些伤害他的事情并不是我的本意,我是想激他。可是现在看来越走越远了!难道爱情真的是这样脆弱嘛?我不想这样。
我甚至都想,给我俩每个人一段时间,以后再看看会不会忘记对方,也许都找到了各自的幸福,那就算了,可是一想到他当初那样不舍得放弃我,我就很感动。可现在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是这样,他不爱我了吗?怎么会这么快,才一年啊,而他为什么这么脆弱?他不能反思反思自己,就不能再坚持了吗?
到现在周坤走了快半年了,当初他带来的几大包的东西还都放在我家,床头柜上还摆着我俩的合影,两个人都灿烂地笑着,那么纯粹,没有烦恼,但现在却落满了灰尘。捧着灰尘中的我和他,我忍不住哭了……
我曾在杂志上看到一段话,我深有感触:
“当一个人不爱你要离开你,
你要问自己还爱不爱他,
如果你也不爱他了,千万别为了可怜的自尊而不肯离开;
如果你还爱他,你应该会希望他过得幸福快乐,
希望他跟真正爱的人在一起,绝不会阻止,
你要是阻止他得到真正的幸福,就表示你已经不爱他了,
而如果你不爱他,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他变心呢? ”
不管怎样,我决定先找到他再说,我不能一错再错了,我要问问周坤:你是不是还爱我?如果爱没有了,我们就相互祝福;如果有爱,那我们就要坚持,就像当初那样。
爱情是自己的事,它与公共事务不同。公共事务必须尊重和在乎别人的感觉,而爱情却只是你个人的感受。人如果在公共事务中只顾及自己的感受和利益,这很自私,也令人生厌;但如果在爱情中太多地顾及旁人的意见而放弃自我感觉,那就是一个傻瓜。
从另个角度看,爱情可以只是两个人的事,但婚姻常常是两家人的事。我常常听朋友们说:你嫁给他,其实是嫁给了他家的父母兄弟姐妹三姑六婆,你要处理各种原本与你无关的亲戚关系,烦得很。这需要两个人的沟通,也需要一家人的彼此沟通,从而达到体谅。
英国作家拉斯金说:“这,便是家的实质——它是和平之宫,是庇护所,不但能使人逃避一切损害,而且可以逃避恐惧、疑虑和分裂。家倘若不如此,便不成其为家了;倘若外界生活所含的焦虑渗透到家之中,倘若夫妻任何一方允许外界那个千变万化的、陌生的、没人爱的敌对社会跨入家的门槛,那么,家便不成其为家,只能是外部世界的、被人们蒙上屋顶、在其中生火煮饭的那部分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