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人：麓雪
　　被采访人：俞微，女，42岁

　　俞微是个干练的市场营销人。她给我打电话，想说说孩子的事情。她说，我的孩子失学了，但他不是韩寒那样的另类，他就是个普通的初中生。这是我目前最大的心事。
　　放下电话，我听见同事聊天说起一件事。有一次他去德国，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当地学中文的大学生，这个学生的姐姐读的是中专。他当时很自然地问她姐姐为什么不上大学，这位学生反问了一句：“为什么一定要读大学？”我当时就很震动，是啊，为什么一定要读大学？“一个人缺什么都可以，只是不能没有自尊、自信。”
　　我心中一动，我想告诉俞微，尽管你的孩子现在有问题，重要的是不要让他失去自尊与自信。

孩子拒绝再去学校

　　儿子今年上初二。新学期开始不久的一个上午，我接到他班主任的电话，要我立刻到学校去，儿子与老师吵架了。
　　原来，那天上第二节课时，儿子与同位因胳膊越界问题，你推我挡的，直至发生争吵。老师见他们扰乱了课堂秩序，不由分说对双方“各打五十大板”，强令二人写出检查。儿子的同位一声不啃，儿子却把脖子一梗，冒出一句：“总得问个是非吧？”把老师惹火了。课后，老师把儿子带到办公室，从此事的原由说到了儿子的成绩，因儿子在班里的成绩一直在中下游徘徊，儿子顶撞道：“今天的事与考试有什么关系？”老师说：“你还顶嘴？怎么我说的不对吗？上学期……”儿子说：“上学期的考试是我今天吵架的原因吗？扯那么远干嘛。”说完把脸扭倒一边，老师边说边推了儿子一把：“我还不能说你了？”儿子发生了过激反应，用力反手把老师的手推开，老师一下火了：“不谈了！叫你家长来。”遂把儿子交到了班主任老师那里。此后两节课也没再上。
　　我首先向老师表示了歉意，但老师坚持要孩子本人来认错，我要求孩子给老师道歉，孩子坚决不肯。班主任对我说，孩子现在很激动，不要急着逼孩子做什么，今天先回去吧。
　　下午儿子没去上课，我遵照老师的意见没再批评他。等他情绪稳定下来，说好明天去学校给老师道歉。晚上他爸爸回到家来，一听说此事就火冒三丈，不由分说就大声地训斥起来，儿子转身回到自己房间“砰”地就把门关上了。这更加激怒了他爸爸，他先是撞门后来干脆一脚把门踹开了，两人在屋里乱作一团。儿子很伤心，哭着跑出了家。那天晚上刮大风，走在大街上，风吹起来的杂物直往脸上打，我把能想到的地方都找遍了，不知道他躲在什么地方。
　　第二天一大早，儿子回来了。我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吃完饭，我问他是不是先睡觉，其他的事情下午再说，他硬硬地说不是还要去学校吗。我们一起到了学校。等见到老师，儿子交上了一份检讨。老师打开一看，稀稀拉拉的几个老大老大的字，老师又生气了说：“你还是没有诚意，我不接受。”儿子扭头就走了。我当时特别后悔，如果事先跟老师沟通一下，告诉她家里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就好了，老师也许能谅解。
　　可一切都晚了。回家后，儿子表示宁死也不去学校。我怕孩子发生极端的事情，就同意了。
可从那一天起，孩子不仅不跟爸爸说话，跟我的话也很少，整天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对孩子的成长，我有失误

　　说起来，我的孩子从小健康聪明，但性格偏于内向，加上我就不是个好动的人，所以孩子的室内活动远远多于室外活动。儿子自小由褓姆带大，有自己的房间，他喜欢柔软的玩具，不喜欢与生人打交道，有点敏感退缩，有点脆弱。孩子在小学阶段还算顺利，但从未获过任何形式的奖励，也从未担任过任何职务，总之儿子在小学里就是个“一般人”，不调皮，不捣乱，各方面都不突出，因此在学校，他从来就缺乏自信。
　　孩子五年级时，家里发生了一件事，孩子的爷爷患尿毒症去世。患病之初，我们全家全力以赴进行治疗，但他爷爷听信了一些荒唐的迷信说法，拒绝去医院，只在家里做功，半年之内就离开人世。这件事对孩子剌激相当大，他觉得我们没有尽力，使爷爷过早地离开了。现在我明白了，是孩子在敏感的年龄无法面对生与死这样大的命题，但当时我也沉浸在悲伤之中，忽视了孩子的感觉。
后来有一段时间家里总是丢东西，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东西，后来，我发现是他把东西收藏起来，比如说我自行车的钥匙、他爸爸的眼镜、启酒瓶的启子等等，在自己的房间里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图片，把墙壁都盖满了，我说贴那么多干什么，他说不贴也行，但你要把墙壁涂上颜色，我问为什么，他说害怕白色。
　　如果我知道这是需要解决的问题就好了，可我以为随着孩子长大，这些问题会慢慢解决的。
　　六年级时，又发生了一件事，因孩子上学离家很远，我总是给他身上带些钱以防万一，但招致坏孩子的抢劫。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每天护送十分不现实，父母都有工作且很繁忙，况且是在校外发生的，不好找学校，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咨询，事情稀里糊涂地就过去了。等上初中时，又发生了一次，儿子开始在身上带刀，被老师发现，告诉了我。儿子对我说：谁要再抢我的钱，我就扎死他。我这才重视起来，好好地和他谈了一次，把刀子收了起来。实际上，抢劫的事一再发生，进一步强化了他的不安全感。我忽视了孩子对伤害的感受，因为得不到解决得不到渲泻，使他产生了死或以死抗争的念头。平时，我们更关心孩子的成绩，认为只要学习成绩好就一切都好，其他的事都是不重要的事。
　　上初中后，一向痴迷于武侠小说的儿子也知道用功了。那一段时间，他每天晚上都是到半夜12点以后才睡觉。学习成绩也明显提高，从倒数几名上升到中游。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紧崩的心刚刚有些松下来。
　　可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我真是忧心如焚。
　　我先找到学校，希望学校能给我一些帮助，怎样能在不继续剌激孩子的情况来解决问题。老师建议，如果不能转学的话，最好先回避一下尖锐的气氛，孩子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看看孩子现在的状况，我真是觉得有些愧疚。我不是不关心他，而是关心的不是地方，他成天在想些什么我根本不知道。在孩子成长的问题上，我是有责任的。对待孩子方法简单，缺乏沟通，一张嘴就是居高临下式的教导，孩子是不会接受的。现在看来，教育孩子真是要讲究方式方法。

 成功的标准只有一个？

　　在家里也不能就是发呆呀，儿子要求买电脑。我害怕网上会有不良的内容影响孩子，犹豫了。
儿子说，你要是相信我，你就买；你要是不相信我，就算了。我震动很大，在这种情况下，我不相信儿子，谁还相信他？
　　“我不爱上学。”说到上学，儿子说自己从“感情”上很反感，因为，对这两个字的直接反应是“上课、课本、做练习、考试，课外读物无非就是学校发的、家长买的参考资料”。他说我的生活就是两个字——单调。儿子在最美好的年纪痛苦地煎熬，难道说儿子不是那种很适于学校学习方式的人？
　　可是确实有的孩子很适应现在的教育模式，课内成绩很好，课外天地也很丰富，这种教育制度也没有把所有人都变成傻瓜。如果他既是重点高中毕业，又有时间玩游戏机看武打书，又能考取北大清华，那当然好了。可惜我的儿子不是这种孩子。
　　我看过不少关于家教的指导书，我们两口子在孩子身上花的时间、精力和金钱比我们的父母要多得多，尽管有训斥打人的事发生，但比前辈要讲民主。可是孩子却比过去娇纵、难管。 现在的孩子面临的环境压力确实比过去要大得多。
　　我小的时候是计划经济的时代，并没有感受到儿子他们所感受到的那种压力。社会不需要我们对自己的人生问题独立地做出决定，我们的前途、事业都是由社会安排的。在那个年代，我们没有多少选择的权利，当然也就谈不上竞争和压力。
　　但今天的孩子要面对竞争，要证明自己的实力，要独立地做出人生选择，从某种程度来说，这是社会的进步，因为它把才能和机会、努力和报偿统一起来了。但是，某些做法又非常残酷，比如一次考试定终身，使孩子时刻处于高度紧张之中。
　　有个懂心理的老师告诉我，都想自己的孩子有成就，哪有那么多有成就的人？社会结构就是这样，顶部的总是少数，大部分人都在基座，你得承认这个现实。对孩子的期望太高，就会拔苗助长，搞得孩子精神紧张的、有问题的、自杀的、自暴自弃的、出走的，这样的还少吗？干嘛要把孩子逼成这样？我认为他说的很道理，现在，我对儿子的期望就是他能自食其力，平安、快乐地过一辈子，能享受一个普通人能享受到的快乐。人过一辈子，最高的目标不就是快乐吗？其实作为人的快乐都差不多，关键在自己。
　　这个老师还分析道，其实，家长让孩子上大学有几种心理。一是从现实的角度考虑，文凭已经成为获得一份体面工作的必需品；二有补偿心理，我们这一代人错过了，希望孩子来圆自己的梦；三是面子问题，别人的孩子都上大学了，我的孩子不上，人家就会看不起我的孩子，甚至看不起我。这个社会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需要大学教授，也需要一般的工人。有的人不善于接受书面知识，但动手能力强，做一个一流的技工就应该得到和大学教授一样的尊重。我们现在这个社会，可能缺乏的正是能把小事做好的人。生活的道路有很多，上大学只是一种。
　　但是社会现实却并非如此，很多地方在招聘时都会打出“非本科生（或研究生）不要”的硬规定。所以这不是一个单纯的教育问题，是社会的系统工程问题。某些社会观念和现实情况都会让我们家长很无奈。班主任老师开导我说，文凭是一种衡量标准，但不能变成惟一的，或者绝对重要的。最后的标准应该是你胜任不胜任你现在所做的工作。
　　唉，道理好说，不过，社会进化是需要过程的。可能我的儿子赶不上了，不过我希望我儿子的故事不要再重演，毕竟我们都只有一个孩子，对社会可能是万分之几，对我家来讲，对每个独生子女的家长来说就是百分之百。
　　当然人不能庸庸碌碌，不要虚度一生，但当社会把这一点强调得太过分时，也要注意平常心，我跟儿子说做人做得很诚实、正直，妈妈就为你自豪。
　　所有的父母都希望孩子好，难道非要当上这长那长的才叫好吗？我现在深深地觉得，孩子健康就是好，健康的身体和健康的心理。
　　这两天，我努力和儿子聊，我问儿子：“你对妈妈的最大要求是什么？”
　　儿子回答：“当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我身边。”
　　我问：“我做到了吗？”
　　儿子答：“过去没有，现在……现在好多了。”
　　我听了特别特别欣慰。
 
　　麓雪的话　这一代孩子与以前的孩子不同，他们生活在一个大变迁的社会里。社会变迁改变着每个人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但现在成人社会仍然在用一种非常传统的观念教育孩子，教就育是帮助孩子完成社会化的过程，可我们教育本身就没有很好地适应社会变化。 我认为最重要的是两代人要互相学习，成年人应该试着去理解孩子，理解他们的文化。没有理解就没有教育。但是现在许多家长和老师不是自觉地去与孩子进行有效沟通，而是单方把意见强加给孩子，这种教育最终必然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