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人:麓雪
受访人:孙美 二十九岁
采访时间:2002年11月16日
在喧闹的马路边,一个小商亭灯火通明,有人在买东西,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在里面忙碌着。我知道,这就是我所要找的地方和我所要找的人,但我没有急着去询问,而是在旁边仔细地端详着她:头上扎着利索的马尾辫,一张瓜子脸,薄薄的嘴唇,蛮秀气蛮端庄的样子,就是皮肤粗粗的黑黑的。她显然也注意到了我,等买东西的人都走了,她很自然地问我,你是麓雪姐姐吧,你快里面坐。瞬间灿烂的笑脸看不出她的心事,但一双忧郁的眼睛却逃不过你细细的端详。
于是,在路边这个狭窄不堪的小商亭里,在对方接待顾客的间隙,我们开始了一场心灵的倾诉和倾听——
我是从农村
逃出来的
麓雪,你看我可能很大了,其实我还不到三十岁,可是看起来我比你还老气。我就觉得,城市里的人比同龄的农村人看上去年轻十岁还多。要是一年前,我绝对没有勇气给你打电话,也就在一年前的秋天,我跑了出来。你问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婚姻不顺心,岂止是不顺心,简直是走投无路了。这一年的时间里,开这家商亭的老板经常买晚报,我值班时空闲里也拿起来读读,我就喜欢看星期天的这个“心事”,看城市人有什么样的感情追求和感情烦恼。我觉得,城市人真是太不知足了,你们的生活在农村人眼里简直是天堂,城市男人也好,买菜做饭接送孩子,样样帮老婆干,我就经常看见人家那些小两口手挽手逛马路。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只要男人不打你,不往死里打你,我就觉得没有什么过不下去的。
一年前,正是农村秋收的季节,我家里种了两亩口粮田,都是玉米,我和丈夫一起先是把棒子掰下来一车车运回家,再把玉米秸一棵棵刨出运到地头上。忙了七八天,天天累得腰酸背痛汗珠子摔成八瓣。一天,我正在抱玉米秸,丈夫从一边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扬手就朝我脸上打了一巴掌,当场我就眼冒金星,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那个没良心的男人你猜他说什么?他跳着脚骂我,骂我笨蛋,嫌我掰的玉米秸上落下了棒子。我知道,他这又是没事找事,累了时他就心烦,心烦了就打人骂人,老婆就是他的出气筒。没几天前,他还打过我一次,就因为他的口袋里少了十块钱。那天他去集市卖菜,回来怎么也算不出账,看我正在喂孩子,话都没说,抬脚就朝我腿上狠命地踢,说我是穷命鬼,整天偷他的钱。不用说我没拿他的一分钱,就是拿了不也应该吗?你挣钱不就是养活老婆孩子,可他一分钱都不给我。我手里实在没有一点零花钱,就在农闲时把孩子抱给婆婆,自己去干建筑队,挣个十块八块给孩子买点零食吃。我的男人除了打人,就摔家里的东西,暖瓶摔碎了,盘碗摔得一个不剩,水桶都让他跺扁了。
每次被打得鼻青脸肿,我就在夜里偷偷跑回娘家。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从来不敢去跟他们这个混账女婿讲理,两个弟弟在外面上大学,我都不敢告诉他们自己的委屈,我哭一夜,听听娘的劝,放心不下孩子,就再硬着头皮回自己的家。更可气的一次是,我母亲来帮我们收大姜,在地里干了一天活,六十多岁的人了,你心疼还心疼不过来,可就因为我一句话没说到他的心眼里,丈夫就破口大骂,而且先跑回家把我们娘儿俩关在了门外。那天,是好心的邻居把我老母亲接到自己家里过了夜。父母把我养大,我几乎没有报答双亲,还总给他们添麻烦,想想,我心里真是要多伤心有多伤心。
麓雪姐姐,你问农村人是不是还有男人经常打老婆,其实,现在打老婆的真很少了,农村男人现在也文明了。我就觉得我这个男人和常人不一般,像你说的,有些心理不正常。那天在玉米地里被他打了那一顿后,我真是绝望透顶了。我心像死了一般,一滴眼泪也没掉,拍拍身上的土,头也不回地向镇上走去。那个地方有公用电话,大弟弟曾经告诉我,有什么事就给他打电话。我的大弟弟去年已经大学毕业,在省城一家电脑公司工作,整天南京北京飞来飞去,见识比我大多了。我想就是死,也要跟自己的亲人说清楚,死个明白。那一天,在电话里我跟弟弟又哭又说,弟弟在那端也哭了,他说不知道自己的姐姐这些年受了这么些罪,最后,弟弟说,你来我这里吧,我管你,起码不再让你整天挨揍。
从没出过远门的我,回家收拾了一下衣服,把孩子交代给婆婆。虽然没跟婆婆明说,但婆婆也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抹着眼泪说,你走吧,我管教不了这个儿子……趁丈夫不在家,我一个人搭长途汽车来找到了弟弟。我没有多少文化,在城市里两眼一抹黑,弟弟通过朋友帮忙,介绍我在这家人的小商亭里帮工,一天管两顿饭,一个月给250元工资,晚上去弟弟给找的一个地方睡觉。
农村女孩子
离爱情依然很远
我只上到初中就下学了。我们村升学率其实挺高的,每年都能考上四五个大学生,我学习不好,初中毕业后就离开了学校。那年16岁,先是在村办的一家纸箱厂上班,一月挣一百来块钱,后来这家厂子倒闭了,我就跟着一个亲戚去干建筑队,搬砖头筛沙子,和男孩子一样风里雨里轻活重活我都干。干建筑队收入还可以,先是一天18块钱,后来又长到一天20,就是有时候包工头要不上建筑款来总拖着我们的工钱。二十岁出头,村里同龄的伙伴们便陆陆续续找对象了,上过高中的,有的人便和邻村的同学自由恋爱,我们初中是在本村,初中同学很少谈恋爱的。现在的农村人不像以前那样由父母包办婚事了,但大多还是靠媒人介绍。往往是,亲戚或者邻居认识一个什么人,觉得你家的情况和他家的差不多,对方年龄相当,听说人品也不错,两村之间相距差个十里八里,来回走动比较方便,父母觉得没什么意见,就和你说一声,让你跟着媒人哪一天去对方家看看。我们那地方叫“相亲”,一般是女方到男方家。
我很奇怪,这种简单的相亲方式,成功率常常很高,婚后大多也平平安安地相守一生。我的一个小时候的好伙伴,相亲回来高高兴兴的样子,我问她看中了男方什么,她笑着说,他家养的一窝小鸡挺好看的。这个同伴很快结婚了,婚后两口子过得还挺好的。农村人眼里的幸福婚姻,就是两口子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不拌嘴不打架,如今都是计划生育,夫妻俩就为一家人的生活奔命。我的婚事是一个远房婶子介绍的,这个婶子介绍的是她的亲外甥。我父母听了听对方情况还满意,就陪着我去他家里看了看。他家里有四间房子,哥哥已经结婚单过,家庭负担不多,我看了那个后来成为自己丈夫的小伙子几眼,觉得他长得还比较周正,说话办事也很知理的样子,回家时婶子问我有什么意见。我说:“没意见。”在我们那个地方,相亲回来说“没意见”,就等于你同意了。没过几天,男方也传过信来说“没意见”,两家便商量着定亲。定亲前,我母亲还多了个心眼,因为我姑的小姑子是男方那个村的,就托我姑打听打听那个小伙子怎么样。姑姑回来说,听人家说那家人家很正派,日子过得中等偏上,小伙子很能干,就是说话少。父母觉得,说话少不是毛病,农村只要能干就能吃饱饭。
记得定亲那天,我们两人也没说几句话,两家人吃了一顿饭,男方父母给了我660元的彩礼,就算把这门亲事定下了。之后,男方曾约我去县城买过一次衣服,他还领我进一家小饭店吃了顿中午饭,我觉得这人很体贴人,说话虽不多,但很会跟人家讲价,给我买一件上衣时一块钱一块钱地跟人家砍价,我就想他以后肯定会过日子。农村现在还有很多人是先结婚后恋爱,我没有尝过爱一个人的滋味,就想跟一个人过日子算了。现在看,他这人根本不是会过日子,而是处处算计,视财如命。
我们在相识三个月后结了婚。公公婆婆人都厚道,在一起过了半年后便把我们分出来各自单过,现在农村人大都这样,省得在一起生活筷子碗搅在一起生矛盾。我们家的收支进出事项便全交给了丈夫,我也懒得操心。听说现在城市里都是女人当家,农村还是一切由男人说了算。他说了算也不要紧,关键是不要那么小气,现在农村钱是不好挣,可有些事总要去做,比如我回趟娘家,总不能老是两手空空吧,可常常是从他手里要不出一分钱。他不但不给你钱,还嫌你回娘家多,抬手就打你一顿。
说实话,本来婚前就没有多少了解和感情,他打过我一次以后,我就心凉了半截。而没想到,他打人简直像家常便饭,根本不说为什么,无缘无故地就打。你说这人正常吗?
明天
不知道会怎样
我常常想,如果不逃出来,也许哪一天我已寻了短见。麓雪姐姐,你知道吗,现在农村经常有妇女因为夫妻打架自杀,都是一瓶农药灌下去就结束了生命。都说是一时想不开,才不是“一时”呢,死的人不知想了多少“时”才拿起了那瓶早准备好的农药。她不知道孩子离不了娘?她不知道自己的娘心疼?那都是因为实在绝望了。
都是做母亲的人了,麓雪姐姐,你说我能不想孩子?我都快想疯了,可我不能回去,我一回去,丈夫肯定把我揍个半死。我准备起诉离婚,我打听清楚了,夫妻分居两年法院就自动判离。丈夫可能还不知道我今天在哪里,他肯定不同意离婚,因为他打你根本不用理由,就像习惯一样,如果他会认错,他还有改过的可能,他就把打老婆当成理所当然的事了,他哪能同意能给他看孩子能给他做饭还能给他种地的人离开他?我庆幸的是自己那一天听了弟弟的话,逃出来寻了一条生路。想想我的一个亲姨,就因为婚姻不美满,姥姥姥爷又坚决不同意她离婚,才35岁就被丈夫气出病来死了,多么悲惨。
这个小小的商亭就是我今天的世界,望着窗口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我这个外乡来的农村人就像飘荡在空中的断线风筝一样无依无靠。一个人的时候,我常常想起母亲那句叹息:婚姻就是命啊!如果真是这样,我的命真是太不好了,我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好好念书,如果考上大学进入城市,我的婚姻肯定是另一样选择。今天看有那么多的城市女人被情感困扰,其实,农村女人就是没有那样理性罢了,依然希望有个男人温暖她的心和身。
我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过一天算一天吧,好在这家主人很同情我也很信任我,工作也不怎么累。至于情归何处,看时间安排吧。我今天说这么多,只是想让城市人知道,农村妇女的生存环境和情感世界,比城市人差得很远。
这时候,孙美抬头望了望秋夜凝重的天空。深秋的夜晚已充满凉意,一颗凄凉的备受创伤的心多么渴望有一个温馨的家。叙述的过程中,她几次泪眼朦胧,几次仰天长叹,几次双手攥拳恨恨地捶打着自己的腿,婚姻留给了她流不完的泪水。婚姻对一个女人的影响多么重要,选择对了,一生有一个人疼你爱你理解你,否则,不幸的婚姻各有各的不幸。孙美最后跟我说,怪不得老人都说“婚姻是终身大事”,唉,我的终身大事当初怎么就那样草率决定了呢?
后 记
几千年来,婚姻一直是女人生命的底色,但这个生命的底色到底应该由谁来涂抹?孙美是一个在不幸婚姻中觉醒了的农村女性,她不但勇敢地离开了向自己施虐的丈夫,而且知道怎样利用法律的武器来解除痛苦的婚姻。因此,她尽管是不幸的,但与农村的上辈人相比,她毕竟随着我们社会的进步在做着自己的奋争和努力。只要有努力,总会有改善,希望孙美能尽快摆脱困境,过上平静而幸福的美好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