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人：麓雪
　　被采访人：徐成，男，３６岁
　　徐成没有预约，但他想了各种办法通过很多途径找到了我。电话里，他就问我有没有整块的时间，因为他的故事很长很长，算算有十五年了。果然，采访持续了近４个小时，茶喝掉了好几壶。华灯初上时分，我急着回家，但徐成还不想走，他说，他还有很多话没说。看我实在非走不可了，最后，他递给我一篇稿子。我粗粗一看，满篇的爱字，这是一封用歌名串起来的情书，那歌全是情歌——想你的３６５天、心会跟爱一起走、你就是我惟一的爱、爱你一万年、爱永远不会消失、最远的你是我最近的爱、你是我今生最疼的人、放弃你是我的错……
　　爱你没有说出口　
　　我和娟，是同校同乡不同级的校友，我是她的师兄。
　　八十年代的校园，安静多于喧闹，同学们多半都安于书桌。我却是个好动的人，满肚子的诗意无处发泄，于是利用身为学生会宣传部长的优势，我办起了校广播站。广播站影响越来越大，在新生入校时，我招兵买马，娟就是新加盟的骨干之一。
　　在时不时的交谈中，我发现她看过的书很多，这在我们那个以农村子弟居多的学校里甚为少见，她的话却很少，比别的女孩更是成熟中多了几分忧郁。但在广播站里我和她最谈得来，后来她说，其他人由于各种原因很多退出的，她也曾想退出，但怕退出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与我接触而坚持了下来。
　　八十年代的人时兴探索事业人生，就这个话题我们不知谈了多少次，说实在的，我从她那里学到了很多。就这样一年，不知不觉中我们都把彼此当作最知心的人，当作最可信赖的人，当作最亲近的人，但谁也没有说出那个爱字。
　　就在考上学之前，她父亲因病而英年早逝，她说，以后她就是这个家的支柱。对此，我深有同感，因为我也是家里的长子，也要承担起家庭的责任。也是由于这个原因，我们彼此相助，共同克服从农村走出来初踏入社会的迷茫，直到在所有的问题上，我们都无话不谈。这些刻骨铭心的交谈，直到今天都言犹在耳。
　　娟在我的心中是如此的完美，越完美我越不敢说出我的心意，我暗中不知权衡了多少遍，折磨过自己无数天。我是最爱她的那个人，但我到底是不是那个最适合她的人？她有母亲要赡养，家中尚有未成年的一双弟弟要扶助，绝不是我不愿意承担责任，而是怕我这贫寒家庭中出来的农家子弟以后不能达到这样的要求。我想，她应该找一个经济条件好一些的人，还有，万一她拒绝我，岂不是连纯真的友谊都没有了吗？
　　在我心中，她是那么完美，她的品格、知识、容貌不容亵渎，不容伤害。我总是用我的立场，为她着想，为她祝福。我因她的平静而爱她，也因此揣摩不透她的心思。我不敢说爱，因为爱是一个太沉重的字眼，爱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内容是责任，但恰恰在这一部分上我自认为我不合格，我不敢言爱。尽管我是真的如此喜欢与她一起的感觉，看到她，即使和她不说话，快乐也充满了我的全身。
　　我要毕业了，我们两人心中都充满了无限的留恋。本来她该准备期末考试，但这一天广播结束后，她迟迟不走，夏天的夜晚，广播站小屋里的蚊子很多，我提议到校外走一走，请她陪我再看一看学习生活了两年的校园。我和她边走边谈，或者什么也不说，在空无一人的城郊小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夜风一阵阵吹过，树叶哗哗地响。我侧过头用热烈的目光看她，她笑了。她的笑容温暖生动，让我有说不出的怜惜，我的心被她那羞涩的笑惊得一颤，而后是一点点漾上来的惆怅。黑黝黝的夜，偶尔有一两声狗吠。
　　那一夜，我们连手也没碰过，就这样漫步，静静地谈心，听了一夜的树叶刷刷声，也听了一夜彼此的心跳声。我们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上半句关于未来的事，就好像彼此都有这个默契，也许是因为未来距离我们太遥远了，未来怎样，没有答案。
　　爱，就这样与我失之交臂。毕业了，带着一分牵挂、一分祝福、一分隐隐的遗憾，我分到了当地，但我没有再和她联系。
　　美满但不幸福的日子　
　　毕业两年，老师把自己的妹妹英介绍给我。坦率地讲，英算不上漂亮，一张很普通的脸不会轻易让一个男人动心，实际上我也没对她多在意，工作对我来说是第一位的，因为自觉农村孩子进城立足不易，至少当时是这样。她从一开始就以我的对象自居，从未表示过任何对我的不满，当然也就从未对我有过任何的要求。
　　这一年，我母亲不断地催促我结婚，在农村，像我这样的年龄早就做父亲了，所以我也没往深里想，再说我是长子，确实负有早立门户的责任。在这种情况下，我不由得对英认真起来，她是温柔型女孩，每时每刻关照我的生活，我终于被她的体贴打动，正式和她谈起恋爱。此时的我对爱情并没有太大的奢望，我认为我的激情只能对娟燃烧，此生能有一个温柔体贴与我相濡以沫的妻子我已知足。所以我很快跟英开始谈婚论嫁。
　　那段时间，我不断说服我自己，嫁给一个爱我的人或许比嫁给一个我爱的人要幸福一些，慢慢再培养感情吧，所以我开始很享受有英陪伴的日子。她勤快，任劳任怨，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经营我们那个小家上，虽然我和她交流甚少，但她对我可以称得上是百依百顺，对我的弟妹也很和善，对我为家里所做的任何事都没有不同意见。我内心虽有不满，可真说不出她什么来。婚后，同事们都很羡慕我，都说这样的妻子在单位里可排第一。
　　但这样的“幸福日子”持续了不长时间，原来了解一个人，只有夫妻之实和夫妻之分都存在了才会彻底。越熟悉也越发现彼此的不同，生活理念的不同，价值观念的不同，通俗地说就是性格不和。但当时我以为只要我们努力，只要彼此真心实意地过日子，问题会解决的，可现实中却是分歧越来越明显。于是，小吵小闹成了家常便饭。我那时也不懂怎么爱一个人，总觉得妻子就好比是家里的一件家具，可以随我任意处置，且她从不提反对意见，我们变得很难沟通，最后各自都把心事放在心里。
　　婚后一年，孩子就要出世了，父母提出与我分家，我把这看作是为我弟弟着想，很痛快就答应了，分家不到一周家里传来消息，母亲得了癌症，我恍然大悟，这才是母亲催我成家，催我分家的真正原因！但一切都来不及了。不久母亲溘然长逝。这对我是个沉重的打击，我长期沉浸在丧母的悲伤里。
　　我承认多数时间我忽略了英的感受，因为每一次矛盾都以我的暴怒开始，又以我的道歉结束。英很能忍。没有生气的生活让我变得很压抑，可英又是有口皆碑的好妻子。我的情绪曾一度陷入人生的最低谷，我们的关系变得越来越糟糕，有时我甚至自残，多抽烟、有病不治、让皮肉受苦而避免冲突的发生。我也曾向英妥协，可已经形成的成见就像生了根一样，任凭我怎么努力都拔不掉，我们一次次吵闹又一次次合好，每一次的吵架看似平复如初，实际上的怨气都在日积月累地生长着，十几年的时间就在风风雨雨中匆匆度过。
　　放弃她是我一生的遗憾　
　　经常听有人说，人到中年万事休。可我心中总有无法了却的遗憾，难道此生我终究是个情感的守望者吗？每当工作烦累之时，我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娟。近几年她总是出现在我的梦中，而我们已有十五年没有见面了。就这样，十五年了我们把对方放在心底的最深处默默守护。
　　由于两人生活的地方相距不是很远，我和娟共同的朋友、乡亲、同学有很多，于是不时地有对方的消息传来。去年，我听到了一个可怕的消息，她两口子吵架，她丈夫对她动了手，以至于当地医院不能收治，她到城里来住院。我再也忍不住了，给她捎信说想见一次面，她很痛快就答应了。
　　我们约在一个小饭店吃饭，十几年她苍老了许多，但美丽依然，一身干净整齐不很时髦的衣服更让我想起从前。一开始，我们像普通朋友一样寒暄着，交换着彼此的生活状况，等谈到彼此的对象时，她眉心攒起一条深深的沟，我看得出她忍了又忍，第一句说的就是“我要离婚”，接着就泪流满面。啊！孤独的心，她独自行走了十五年，在这一刻溃不成军。她本不想把生活中的辛酸透露给我，但就这一句我明白了，她还在爱我。
　　原来，当年在绝望的等待之后，她草率地嫁给了一个当地家境富裕的人，但彼此毫无感情。她想得到对方经济上的帮助，对方也毫不讳言看中的是她的容貌和一纸文凭。谁知几年之后，她丈夫所在单位破产，她想要的经济帮助也化为乌有，丈夫全无谋生本领，一家全靠她的工资为生。这也罢了，丈夫喜好杯中之物，酒喝得不管痛快还是不痛快都要打她。
　　我心疼极了，她有权利过上幸福生活，但她没有。我很自责，当年要是我再自信一些，我把幸福理解得再高一些，向她主动伸出爱的手，事情完全不会是这个样子，我能给她幸福啊。她过得并不快乐，现在，如果她的微笑需要我用生命去换取，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我说：“不要拒绝我以后多照顾你一些。”我又说：“如果，你给我一个希望，我要放下一切去追随你，因为我是那么爱你。”小饭店里林志炫的《单身情歌》唱了一遍又一遍，使我原本就复杂的心情更加难受起来，娟的泪一直不断。等我们握别时，我说：“可以送你一程吗？”她摇摇头，一转身，我的泪水却簌簌地落下来，毕竟我们把一世的情缘给错过了呀！
　　不爱怕孤独，爱了怕辜负
　　周末，英又在那里包饺子。十五年，一成不变的饺子，馅还是那个馅，皮还是那个皮，就是多了个人来一起吃，就像是我俩的生活。回头看十五年，没有变化；往前看，没有变化的生活不知还要有多少年。
　　吃完了饺子，不禁用舌尖舔舔残留在盘中的醋，好酸。　想想我这人真是不知足，吃着饺子还有不满足。　
　　如果真的选择了分离，这就是我们的一分回忆了吧。总是渴望一分不同，又坚守着不容改变的现实，反反复复，流泪，叹息，等待，挣扎，无奈，我知道我的心早已万分疲惫了。　
　　等认真地考虑离婚之事，我感到万分为难。英无辜，孩子更无辜，就算是我追求自己的真情有一万个理由，可为什么受惩罚的是她们呢？
　　在我的家里，我一直是弟妹们的楷模，工作进步，家庭美满，我是他们的主心骨。如果我走了这一步，而且是在英无过错的情况下，我怎么去面对家里的老人，还能在弟妹面前做有威严的大哥吗？
　　还有娟，她发现我有离婚的念头后，就回避与我见面，电话也是敷衍。有时心情的灰暗让我感到天地一片昏暗，我甚至很怕明媚的阳光。相聚后的日子就这么在极度的相思中度过。
　　直到上个星期的一天，我得知她真的离婚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女人因我没有得到好的归宿。我要见她！但屡次打电话都被她婉拒，她家所有的人都对我封锁消息，她母亲说不能让另一个家庭再破碎了。可我要给她幸福！但是，娟她能接受吗？依她的性格，她会认为是她破坏了我的家庭。在这种情况下就是勉强接受，背负着道德上的愧疚，她能幸福吗？
　　让我清醒一点，让我再清醒一点。没有爱的日子会怎么样，没有爱的日子到底又会怎么样？
　　后记
　　放爱一条生路吧，爱的存活不一定只在婚姻里，她可以升华为一种品格，让人学会从容不迫，不躁不怨。
　　爱要付出，但爱也要有接受的条件。当初轻易错过，那是因为太年轻，那是不明白，有些人错过了就不再拥有。
　　但等一切风平浪静之后，也许你会怀着一颗感恩的心，感谢命运给了你这段经历，让你学会如何去爱一个人。也许你会领悟到，有时选择退也是一种残缺的美，互相怀念总比互相折磨要美好，相爱的人若不适合在一起，就应该给各自呼吸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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