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人:麓雪
被采访人:刘蔚 48岁 企业职工
采访时间:2002年12月9日
对刘蔚的采访是在电话中进行的,绵绵的上海话,听着让人有很舒心的感觉。她说:“麓雪,这两年我一个人走过了一段痛苦的路,真的很难,尽管我曾经是个很开朗、很不怕困难的人。这几天看电视剧《从头再来》,不知为什么,就感觉特别脆弱,一听那歌我就想流泪。从头再来,我在下着这个决心,做着这个努力,两年了,快看到曙光时,我突然觉得好孤独,怎么相伴25年,贴心贴肉的一个人,说变就变了呢?……”说到这里,我听见了刘蔚的声音几乎哽咽,但接着我能感觉到,她在电话那头迅速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似乎在把泪水吞下。这时,我已经猜出这个已近知天命之年的女人在经历着什么。
依然是一个似曾相识的故事,不同的是除了心酸和沉重,我还从中听到了一个成熟女人痛苦中的坚强和理智……
半山腰 他止步了
麓雪,按说到了我们这个年龄,家应该是一个很平静的港湾了,如果没有特殊的情况,很少有疾风暴雨了。可是,这两年里,我的心啊,就像经历了一场风雨的洗礼,默然孤独中,有了某种宁静,一种很空旷、寂寥的宁静。
2000年正月初一,新世纪的第一个春节啊,无论是社会氛围还是家庭氛围都是欣喜的,我们全家照例一起登泰山,这是我们在泰安工作10年来,全家一起过年的一个惯例。被单位派到美国工作两年的丈夫今年也是第一次回家,我,儿子,像以往一样,拽上丈夫,向山顶爬去。到了中天门,丈夫的手机响了,他打开手机,然后就走到离我和儿子稍远的地方,和对方说起话来。我没有在意,继续和儿子向上攀登。过了好久,还不见丈夫的影子,我让儿子下去催他。等他上来,我一看他的脸,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子,天哪,女人的直感有时真的很正确。联想起他这次回国与我说话的表现和刚才登山时他的少语,我猛然感到了他和以往的不同。那一刻,我觉得,有一个影子已经横在了我和丈夫中间。
以往过年之后,我们都是要回到德州老家,去看望他近80岁的老母亲,可是那一年,他却躲在家里,谁也不见,谁也不想了。一天到晚,脸绷得很紧,得空就是打电话。我偷偷地观察他,只有打电话时,我才看见他的笑,而且笑得还那样灿烂,有时竟然像个孩子。 这是我的那个把我和儿子当命的丈夫吗?这是那个孝顺父母、工作尽力、亲近友人的丈夫吗?仅仅两年,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呢?我的心是那样的痛,痛得像被谁把心摘走了。
那一年正月,他在家呆了15天,几乎是毫无控制地打了15天的电话。过后,我找人帮我查出,15天里,他的手机打了3千多元的话费,而我们家的电话费也是高达三千多元。我哭了,我说:“恋爱时是你求我,现在我求你,你不能糊涂到毁了这个家。”他用千万个理由辩解,也用无数次的咆哮表达他的烦躁,从那,我们25年来用爱情和亲情固守的温馨,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吹走了。
尽管我是个急脾气,但毕竟人到中年,当我意识到我曾坚信不会变心的丈夫心有旁骛时,我没有跟他吵闹,只是静静地把他送上飞机,说了一句话:“人生的路上,我们已经爬到半山腰了,希望你和我一起登到山顶……”
好丈夫 他也曾经做过
女人人过中年,如果她曾经和丈夫一起为这个家倾尽心血,如果她的心里还深爱着丈夫和孩子,那丈夫的移情对她就是一种最大的打击。如果妻子再像我这样,为丈夫的事业牺牲了自己的追求和可能有的成功,最终只能在一个效益不是很好的单位等待退休的话,那心里真的就只有绝望了。
丈夫回美国后,我天天晚上睡不着觉,闭着眼睛流泪,我不敢想以后,我就一个劲儿地想过去,就是那一段时间惟一让我感到温暖的、曾经美好的回忆,帮我度过了最痛苦、最绝望的日子。
25年前,我从上海考入黑龙江某大学物理系,那是1977年,刚刚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年。19岁的我是怀着那样瑰丽的向往,从温润的南国,来到了白雪皑皑的北国。在我们班上,有已经结婚生子的中年人,也有像我一样少不更事的小姑娘,班上女生特别少,就三个。那时我年轻活泼,1米70的个头很引人注目,再加上我是上海人,衣装还算时髦,不敢说自己漂亮,但还是很让某些男生心仪,而最终我还是和一个山东的男生走到了一起,他就是我现在的丈夫。
说不出是为什么,他的个子比我矮,人长得也不是很帅,家是山东德州农村的,经济条件也不是很好。当然,我们那个时代很少把婚姻和物质联系起来,或许是他的执着追求,他当时追我追得要死要活的;或许是他的聪明,反正毕业时我就成了他的恋人,跟着他回到了他的山东老家。为这我妈妈要和我断绝关系,我的大孩子4岁了,我才敢回上海的娘家。
25年里怎么过来的,我真的不想再说了,和他在一起生了两个儿子,如今大的已经大学毕业,小的也开始准备高考,做过母亲的,都知道一个母亲养育儿女的艰辛。工作上,跟着他,从德州到滨州,从滨州到泰安,几次搬家,几次辗转,所有的辛劳和付出我从未有悔,除了脾气急一点,说话直一点,我觉得我也做到了相夫教子。在单位里,我也曾经是个骨干,干得也很出色,每逢他出差,我总是让着他,而我的工作我就推辞了。说良心话,对我的付出,他曾经也用爱和体贴回报着。出差了,总忘不了给我和孩子买点礼物,由于我们是两个孩子,经济上不如独生子女家庭宽裕,但每次出差去外地,哪怕是一块几十元的围巾,都能让我感觉到他对我、孩子和这个家的爱和珍惜。
来泰安10年,丈夫的工作相对稳定,他是个很聪明也很敬业的人,所以很快就成了单位里管技术的领导。有一次,他的司机————一个很敦厚的小伙子对我说:“姨啊,俺叔真是个好人!”我很不在意地说:“是吧?他没坏本事。”那小伙子说:“你知道吗?当了领导,应酬多了,经常会碰到酒吧小姐什么的,有的人做不好的事时,俺叔都是借故走开。你真是好福气。”你知道,我听了那话,心里比别人给我10万元钱还高兴。一个女人,一个一心一意为家的女人,为一个忠于妻子和家庭的男人守家,守得无怨,守得高兴啊!
这是1996年的他。仅仅6年,那个曾经的好父亲、好丈夫就不知道哪里去了,难道仅仅是因为他出国离开家?难道婚姻就这样经不起时空的考验?我在痛苦中愤怒着,绝望着,也在思考着,反省着……
从头来 为了我也为了他
两年里,在丈夫面前,我对曾经和可能正在发生着的事情保持着沉默,因为那像我的一道致命的伤口,我不敢去面对和触碰。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不想去激怒丈夫,因为我知道,如果逼急了,可能会促使人采取一些过激的行为。
我已经弄清楚丈夫为什么会变,因为一个比他小23岁的女孩的主动,他陷入了一种难以节制的感情中。那个女孩是他在国外办事处的员工,据说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很会体贴人,很绵软的性格,丈夫就在和她的相处中,产生了连他自己可能都不明白的激情。
说真的,当我不知道那个影子是个什么女人时,我愤怒,我痛苦,我甚至想报复,可不知为什么,当我知晓了一切,痛苦过后,突然像有一股理智而清醒的清泉流到了我心里。我开始很清醒地为自己想,也为丈夫想。我已经48岁了,过去的25年里,真正属于我的最宝贵的财富就是这个家,包括丈夫,我不能轻易放弃!这是用青春的爱情和夫妻曾经辛劳的付出,建立起的人生港湾,无论是奔波在外的丈夫,还是在家守望的我,后半生所要寻找的温暖和宁静,只能在这里!人生有几个25年!还有,丈夫已经49岁了,不管这新鲜、年轻的爱情让他焕发了什么样的青春,相差23岁毕竟是一个难以跨越的岁月鸿沟,以他的身体、他的财力,他不可能和那个女孩相守一个长久的未来……我知道,在那个年轻而有知识的女孩面前,我惟一能够和她竞争的,就是我的宽容和我对家、对丈夫25年的爱。即使痛苦,我也必须坚持下去,这是我赢回丈夫的惟一砝码。
麓雪,你别笑我,是不是有点阿Q,那怎么办呢?摊上了,想来想去,好像这是最好的办法了。这样想着,就减少了我很多痛苦,甚至对他们的行为还有了一种母性的宽容。当然,这不是退让,而是一种手段,尽管看上去好像太软弱了,可我想,这是目前最有力量的了。那个女孩曾经对别人说:“我不会破坏他的家庭的。”我听了这话只有苦笑,她哪里知道她在享用的这分爱情,给一个妻子造成多么大的伤害!感情是人性中最复杂的东西,这一场把我打得很疼的“情感风暴”让我明白了许多,也想开了许多。爱是一个很脆弱的尤物,保护还来不及呢,哪敢去不顾一切地破坏,在任何情况下,只要你还要这分爱,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不要轻易举起你手中愤怒的剑。
到明年秋天,丈夫在海外工作的任期就要满了,前几天他给我打来电话,说公司有一笔业务需要到上海办,他问我孩子姥姥那儿有没有要办的事?麓雪,真的,你知道我是多么高兴啊!这是两年来少有的啊,虽然语气还有点生冷,但他————那个曾经和我同甘苦共患难的人,毕竟还记得属于他生命中的一分亲情啊!
从头再来,虽然要承受很多委屈,但对于一个要一个完整的家的女人来说,这样做了,明天就有了新的希望……
后记
听完刘蔚的诉说,我的心有些潮湿——人到中年时,这就是妻子,这就是女人。那把青春年少时打在两人手中的爱情伞哪里去了?是人性的弱点消退了婚姻粉色的浪漫,还是岁月的尘埃遮蔽了依然可能光鲜的情爱?中年人的婚姻,中年人的感情,无论是妻子还是丈夫,该怎样去坚守我们应有的温馨和宁静?我有些茫然,就把这些问题留给亲爱的读者朋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