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从一个纯粹的农民变成了一个有钱人。有钱之后,我成了城里人,置了房子,换了老婆。天有不测风云,当我从有钱人又变成穷光蛋时,老婆没了,家没了,健康也没了……
采访人:麓雪
被采访人:老孙,男
老孙很瘦,脸上布满了沟壑,说起话来,沟沟壑壑里遍洒着笑意,让我一度忘记他此番来济的主要目的是求医问药。他一棵接着一棵地抽着烟,呛得我不行。我提醒他,得了这个病最好是把烟戒了,他笑笑说,本来已经戒了两年了,最近事太多,又抽上了。然后说着,就把抽了一半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老孙说,有句老话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又有句老话叫做夹着尾巴做人,当初如果我能明白这两句话的分量,也许我现在……不过,这会儿说这些话像是有点做作。
都说经历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我在失去了金钱、家庭、健康之后,确实得到了许多痛彻心扉的“财富”,但是,我已经没有时间从头再来了。
当年在我们庄里,我算是个能人吧。虽然高中肄业,但也是庄里的最高学历了。土地承包以后,娶上了老婆。当年我结婚时,老婆是戴着金戒指和金耳环进门的。我老婆是另外一个乡镇上的,她是家里的老大,人长得不是多么俊,但特别能干。
我们两口子一块苦干,手里有了些富余的钱,也有了时间,我不甘心一辈子只是土里刨食,琢磨着干点什么。我开始往城里倒鸡蛋,到1989年我已经赚了五六万块钱了,成了名副其实的万元户。家里盖了庄里最好的大房子,也有了一儿一女,我成了四里八乡人人羡慕的人。
1993年我结识了一个老乡,他在一个没什么名的杂志社里搞发行。在酒桌上,他力劝我和他一起干杂志,我心想我一没文化,二没关系,这怎么能行呢?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你放心,跟着我干,你吃不了亏。我文化不高,但在家里还喜欢舞文弄墨的,平时过年庄里很多人家都找我来写对联。虽然没信心,可这毕竟是个上档次的活,很是吸引我,我迟迟疑疑地答应了。很快,他给我送来一枚公章,上面刻着“××杂志××地区记者站”的字样,我就凭着这枚公章,在城里租了房子,立起了门户。
那时,给报纸杂志拉广告很好拉,基层单位接触上边的新闻记者很不容易,所以一听采访都热情接待。一般地,是我联系好单位,老乡找真正的记者来采访,我再拿着刊登的文章去拉钱。很快,我发了财。这个发财不同于倒腾鸡蛋的发财,当初种地挣钱是十块十块地挣,倒腾鸡蛋是百元百元地挣,这回是一沓子一沓子的钱往家拿。
几年的时间,我在城里买了房子,把老婆孩子都弄成了城市户口,全家都成了城里人,我还给老婆开了个五金商店,可以说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曾经有句话在富人和穷人中都广泛流传着: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嘿,我就是从有钱以后开始变的。
拉广告这个事,忙起来特忙,闲起来特闲。忙起来时我感觉特好,大家都叫我主任,那个时候拉广告的人多数情况下都被视为上宾,吃饭时坐在首席,人们轮番地向你敬酒,说些尊敬你夸奖你的话。这闲下来可就难受了,我老婆是个特安分的人,白天在店里忙活了一天,晚上就坐在那儿数钱算账,一遍一遍地数,老怕赔了,要不就忙家务,静悄悄地看电视,而看什么全都给我,这一动一静反差太大,我就特受不了。
我不爱游山玩水,虽然挣了这么多钱,连北京也没去过,但山珍海味都吃过了。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有钱以后的日子,我这种挣钱方式和正经做生意的还不是太一样。1996年开始兴洗头房,有时候晚上没饭局,我就在马路上瞎溜达。一天晚上,我随意地溜着,转过街角,眼前豁然一亮,灯火通明的,原来是洗头房一条街。马路上一间挨一间的都是,有姑娘站在马路上热情地揽客。我被一个姑娘半拽着半拖着进了洗头房,由另一个姑娘开始给我洗,我这才弄明白,原来洗头是边洗边按摩呀,太舒服了,第一次洗的时候在姑娘的揉搓下,我竟睡着了。
一次酒后我又去洗头,坐下不一会儿我就吐了,过去姑娘们抢着给我洗,这次老半天没人搭理,这时门外进来一个我不认识的姑娘,那些姑娘对她说,小红,你赶快给他收拾收拾。小红收拾干净了,又给我洗了头,她显然是个新手,但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不久,我和这个小红姑娘好上了,当时她22岁,刚从家里出来打工。跟我好上后,她就不干活了,我在城里给她另租了一套房,一有空,我就往这里跑。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我老婆知道后开始和我吵,边哭边说,说我们赚钱如何如何艰难,说姓孙的你不能没良心。说实在的,我本没打算离婚,就是叫老婆哭得我心烦意乱的。
这事被家里知道了,我成了庄里一有钱就变坏的典型。我父亲听后,把我叫回家问我是不是真的,我一看瞒也瞒不住,就如实招了。父亲气得把酒盅摔了,站起来就要打我,还骂着:“你这王八蛋,闯了几年,有了钱就不是你了,忘了仁忘了义,无法无天了。我非打死你不行。”
人就是有这个毛病,越是不让干的事越有吸引力。前前后后闹了有一年多,直到小红怀孕了,我不得不跟老婆提出离婚,两个孩子一人一个,商店、房子归老婆,其他的归我。我老婆一看,真是没希望了,就同意了。她说,老二由我照顾可能更合适,不过你要再结婚,老大都快成年了,和“她”怎么相处?老二小些,或许容易培养感情。我当时没有感受到她很无私,但承认她想得周到,我还有什么反对的?
就这样,我离了婚,带着老二与小红姑娘结了婚。婚后不久,我又添了一个儿子。这时,我已经有了几十万块钱了,我琢磨着该投资干个事,经朋友介绍我认识了一个银行的人。他说,你们这些从农村出来的人,干个事就是土,非得全用自己的钱,人家外国人为啥富,就是人家敢借钱,先借,挣了钱再还嘛。我一直想在城里盖楼,然后出租,以后我就啥也不干了,当房东吃租子,这一辈子啥都够了。他这一说,我动心了。于是通过他,我从银行贷了一笔款子,加上我自己的,在城里盖了一栋楼。如果这楼几天就能盖起来就好了,当时我起楼时,正是房地产最热的时候,一倒手就能挣几十万。可楼要一砖一瓦地盖呀,等转过年去,楼起来了,房地产却臭了,楼价跌得厉害,一共是100多万,都砸在这个楼上了。楼不能出手,经济形势又不好,租又租不出去,银行贷款又到期了,实在没法,楼被银行抵押走了,我还倒欠银行钱。就这么着,几乎是一夜之间,我又成了穷光蛋。
接着吃饭就成了问题,小红提出重操旧业,去学理发,凑凑钱开个理发美容店,我同意了,她把孩子放在岳父家就去了一家店实习。也就只有几个月,街上传出小红和店里的男师傅好上了的话,我一听就火了,回到家就把她揍了一顿。我知道只要我能翻过身来,小红不会走。拉广告也不那么好干了,我成天坐在家里抽烟想,想来想去,我还是没有想出法子赚钱。但我想通一条,我比小红大20多岁,硬留也留不住,她能找个同龄人做归宿也不错,让人家走吧。
屋漏偏逢连夜雨,和小红办完手续整整10天,我被确诊为鼻咽癌。
现在我连自己都顾不了自己了,我把女儿打发到她妈那里。家里只剩下我了,冷锅冷灶的,脏乱不堪,我都顾不得了,我得治病呀。我父亲听说了,从老家赶来,从手绢包里拿出一卷子钱,我说爹,我对不起你,你老不要生气。父亲说:“老子哪能生儿子的气呀。做人要有容人之心,有情有义,宽宏大量。”我对着父亲感到无限惭愧,一头磕在地上,叫了一声:爹!
还好,病发现得还算及时,手术也很成功。我前妻听说后,把五金店盘了出去,给我送来了两万块钱,说句到家的话,这就是我的救命钱。手术后,我接二连三地做化疗,吃药打针,大夫说,如果两年之内没事,这病就算是好了。
在我治病期间,我父亲着急患了脑血栓,前前后后住院三四次,我都没能在床前侍候,我也没钱付他的医药费。我父亲托我弟弟给我说:“你不要着急,我一时半会儿的死不了,你有困难,家里都知道,你把自己的病治好了,就是对我最大的尽孝。”听着这话,我恨不能大哭一场。 父亲病好以后,我回家频繁了。父亲坐在院子里跟我谈,他说:“以前劝你,你还听不进去,现在我啥也不用说,你都明白了。这世上最不能用钱买的是后悔药。”我对着老父亲不禁几次流下眼泪。我告诉他,前妻给我送来了钱,他说,“这一辈子谁还不碰点事,有些坑坑洼洼,谁能说用不着谁。马有没有力,只有多走路才能看出来!你媳妇就没记恨你,你呀,真是瞎了眼了。人要有良心,人家对咱好,咱不能忘了人家。”父亲说到这里,仰天一叹。
离婚后我一心治病,无风无雨地过了两年,总算是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今年春天一个晚上,我突然接到前妻打来的电话,我大儿子开出租车时,遇车祸受伤,腿部骨折,头部也有外伤,由于伤势严重,当地医院拒绝接收,幸亏碰上了孩子他表舅,才算捡了一条命。我很清楚,上回我得病,我前妻根本没见外,把家里的大钱都拿给我了,这回孩子有事,我得想办法挣钱呀。拉广告这事早不能干了,回家去种大棚,我的身体不行,我就在街上支了个摊卖报纸,每天能挣个十块八块的,只要凑够一百,我就赶快给孩子送去。送了几次,前妻拿着钱,眼里含着泪,嘴哆嗦着说不出话。后来,我找朋友借了一万块钱,给孩子在济南做了手术,看样子恢复得还不错。
如果没有我半路胡折腾,这孩子哪能有今天?起码得叫孩子上个学吧。一下子没了爸,孩子再也念不下去了,早早地就到社会上混,她妈想法让他学了开车,琢磨着开出租也能养活自己,谁能想到又出了这事。女儿还算有个活干,还有小儿子,现在还在他姥爷家,我根本顾不上。
算算我这一辈子,也穷过也阔过,福也享过苦也受过,什么都经过了,自己没啥亏不亏的。该想想的是自己对别人有没有亏欠的。我这人做人仗义是有名的,阔的时候从没亏待过朋友,受穷时也有朋友给白眼看的,但也有慷慨解囊的,人生有三两知己足矣。父母没享过我什么福,倒是成天为我担惊受怕。对子女,我不是好父亲,我能给的都给了,我也只能做到这么多了,以后怎么过,他们还能不能过得好,全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毕竟他们还年轻,还有机会。我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的前妻,我让她受了屈,我现在明白了什么是金不换,但不是什么错都有法补偿的。
到今天,我细想了想,我才发现自己对小红还真没什么留恋,就像她当初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头一样。对这一点,我有了一点后悔。
后记
老孙在叙述中一直面带微笑,很平静,好像在讲别人的事。他自己一定知道,这些经历对他意味着什么。
老孙的故事让我想起一个德国寓言:新年的夜晚,一个即将走向墓地的老人想起年轻时,父亲将他置于两条道路的入口——一条通往阳光灿烂的升平世界,另一条却将行人引入漆黑的无底深渊。他的选择让父亲失望,也让年老的自己失望了。他苦恼地喊:“青春啊,回来。父亲,把我放回人生的入口吧,我会选择一条正路的!”可时光已一去不复返了。
依然在人生的大门口徘徊逡巡,不知该走哪条路的人们,记住吧,等到岁月流逝,再来痛苦地希望人生重来时,那已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