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从农村出来打工的女孩儿,在经历一系列的情感纠葛后,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将走向何方——
一个周日的上午,坐在公交车上的我,发现车中至少有四人在聚精会神地阅读着《心事》版,那一瞬,我的心中弥漫着一种很特殊的感觉——在这个喧嚣和拥挤的空间里,都市人的焦虑写在脸上,而我记录的每一个故事,却是人心中的另一个柔情世界。如果说还有那么多的人在关注,那我相信是我所记录的那些来自人性深处最真实的诉说,在某种层面上,激起了我们内心共有的许多东西……或许我们的职业不同,生存境地各异,但对灵肉两方面相悦的爱情的渴望,是饮食男女共同的追求,所以在物欲的躁动中,我看到和听到的仍然是人们寻求真爱的努力……
采访人:麓雪
被采访人:丹阳,24岁
采访时间:2003年1月16日
在电话里,我们曾聊了很久,她老是叹气,然后就歉意似地轻笑。我很难想象她是什么样子,是巧笑倩兮,还是美目盼兮。毕竟,她的故事很容易让人与她的容貌联系在一起。
姑娘24岁的时候,还是在男友面前撒娇任性为所欲为的年龄,但我一见她,就觉得丹阳有些沧桑。一头染就的黄色头发,脸上却不事铅华,加上紫色的衣裙让她有些柔情似水的样子。其实她很普通,不过从表面上看,真的看不出来她曾是一个农村孩子。
她笑着问我,麓雪姐姐,你说,我还有未来吗?
我说,当然,24岁,你的人生还有无数的可能。
爱情的考验
我和他———韩星,是通过介绍认识的。当时,我心情很不好,希望能通过谈朋友改变一下生活。许是我对这种关系赋予了太重的愿望,该是自然的美好的甜蜜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沉重起来。
当时我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说实在的收入不高。韩星刚结束了一段短暂的婚姻,由此负了一笔小债。按说,我们该彼此相互理解才是。噢,一开始,是这样的,我们惺惺相惜。
因为都很疲惫,所以我们省略了很多程序,比如以期得到更多了解的约会,令人脸红心跳的拥抱接吻等。我们就像是认识了多年的男女,熟悉彼此的要求,熟悉彼此的身体,甚至熟悉彼此的气味,认识不到一个月我们就同居了。为此,我搬了家,逃离了原来的不见阳光的生活。
有一天,他兴冲冲地架起了一张简陋的大床,说床就应该放在正对窗户的位置,他诗意地说要我每天都能看到第一缕灿烂的阳光。他自己把床拖向他理想的位置,床脚在刚铺好的地板革上划下一道道凹痕。他自嘲地说,这地上的痕迹就如不绝的流水,而那张大床就是我们共济的小船。现在我想起这句话,觉得那张床只不过是一条载不动许多愁的小舟。
短暂的浪漫过去,剩下的是现实生活。我这才发现,我们都不会处理日常的生活,更不会面对日复一日的无聊,也就是说,我们俩都没有做好过日子的准备。先是他失业了,每日里要四处联系工作。我想这是考验我的时刻,我要给他支持。现在想想他需要的不仅是经济上的支持,还需要精神上的支持,但我不会。我只会给他买东西,买西服,买皮鞋,买T恤,一次就花了一千多块。他十分惊讶,他摸着西服光滑的表面,说他一辈子都没穿过这么贵的衣服。我从他眼里看到的困惑多于感动。是呀,要是我,我也会怀疑,工作收入并不高,哪来的这么多钱?
没有婚姻约束的同居真是令人不安。每日里我提心吊胆地面对他,怕他发现我不能言说的过去,怕他问我令人生疑的大笔钱,怕他把那个装满了隐情的潘多拉盒子在不经意中打开,打飞我追求幸福、追求未来的梦。
他找到了工作,我期望的平静生活并没有随之来临。他变得沉默寡言,而且突然的,怎么说呢,生活变得讲究起来。我们总是出去吃饭,一出门就搭车,每人配了一部手机,并且一到花钱时他总是有充足的理由花我的钱,而不是像我想的那样,把两个人的收入合起来,精打细算,为结婚做准备。他用我的钱把债还清了,但就是不提结婚的事。从不当着我的面打电话,从不见我的家人,也不把我介绍给他的家人。
不久,我怀孕了,我十分清楚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但是我非常希望,从他嘴里能听到留恋、心疼,但没有。而且我去医院,他不去,还说,咱们又没结婚,人家要是说我怎么办?到这会儿了,他想到的是他的面子。果真,他借口出差,让我一个人面对巨大的痛苦。跟他在一起,真是一点也不开心。
我17岁从农村到城里打工,一来就在酒店工作,做包房服务员。包房服务员的薪酬是与包房消费水平挂钩的,也就是说客人在我的包房花钱越多,我的报酬也就水涨船高。我干活比较有眼色,所以提升得很快。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一个公司经理,总是订我的包房,差不多同时,又有一个有点权力的干部,和他一起来吃饭的人都叫他“老头”,也在争着到我的包房来吃饭,而且花起钱来很慷慨,最多的时候我一个月能拿2000多块效益工资。其实,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我没有多少文化,小学刚刚毕业,服务技巧都是在饭店培训的,我长得也不是特别出众,我真是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
直到有一天,那个公司经理对我说,他喜欢我。他直接地告诉我,他有老婆,有孩子,不过他对老婆给他只生了个女儿不满意。我才17岁,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能得罪他,因为他,我能多挣钱。他对我很好,开始给我买东西,买金戒指,买项链,买手镯,还给我各种购物卡。他还给酒店总台钱,说是给我的小费。这种状况持续了两个多月,我被各种诱惑吸引得不能自持,我开始和他出去约会。
约会了不到半年,他说,要给我找房子住,要我给他生个儿子,他已经40岁了,再不要怕是来不及了。我很害怕,心想这是不是包二奶呀,但强大的物质诱惑使得我还是一步步走向我不愿意走的方向。我终于和他住到了一起,当他发现我还是个处女时,他很感动,因为据他的理解,我早该有过此种经历了。也可能是他不愿意负担我的一生吧,他给了我一万块钱,就再也没有出现。
这一万块钱,把我一生正常的生活都给买走了,但当时的我完全没有意识到。
接踵而至的是“老头”,经理不战而退,让他欣喜不已,更是拿出十倍的干劲追逐在我的左右。他说:“我希望你能抛开过去的阴影。”“我希望你能找个安定的工作。”“我希望你能有美好的未来。”几乎所有的希望都成了现实,惟独有关我的未来却成了奢望。在我只是对他存有敬意的时候,他借着醉意握紧了我的手,我以为自己碰到了色狼,他那么大年纪了还对我做出这种动作。但在以后很长的时间里,他再没做任何出轨的事情,他无声地关心、爱护着我,实实在在地为我做事。
“老头”的年龄跟我父亲差不多,儿子都上大学了,待人很亲切,对我的一切都想得十分周到,我掉进了温柔的陷阱不能自拔。他给我租了房子,每个月给一笔生活费。他利用工作之便,给我买了一个大专文凭。接着,给我安排了一份坐办公室的工作。
除了未来,我什么都有了。不用担心明天交不起房租,用“老头”给我的钱,我帮家里解决了一次又一次的经济危机。但是,他用这种安排完全控制了我的生活。每隔十天半个月,他到我这里住一晚上。他很小心,因为他的社会地位,他不愿意让家人、任何他的熟人发现有我的存在。他特别反感我与他以外的任何人来往,所以他总是出其不意地给我打电话,询问我的活动。那段时间,我除了上班,只有在超市买东西时才能出去一会儿,其余的时间我都在房间里看电视。即使是上班,他也会打来电话以关心的名义来控制我的行动。开始,我真把这看作是关心,但这样的生活过于单调了。而且,我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被“包”的不快,有谁愿意就这样过一辈子呢?我的未来在哪里?
我尝试着出走,我做过超市收银员,做过售楼小姐,做过宾馆迎宾员,但都以失败告终。我摆脱不了“老头”对我的控制。虽然,他表示不会耽误我找对象,但是每一次的“关心”都会让我清醒地看到找对象是根本不可行的。有时,我边开着卡拉OK边哭——我才22岁,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啊。
我的未来在哪里
我终于下决心逃出了“老头”的控制,但又陷入了另一种痛苦之中。
韩星是我接触的第一个同龄男青年,说实在的,从他那里我渴望得到平平凡凡的感情,但没有。
我发现,现在的我对什么是正常的恋爱缺少认识,在恋爱中不会对等地看待对方,总是希望对方来主动地呵护,我以为男女之间就该是我永远地被宠爱,如果不是,那就是委屈。一旦发生矛盾,我又总是没有别的办法解决,只有用钱,就像是经理和“老头”用钱来解决我与他们之间的矛盾一样。从以前的“奇遇”中,我学到的爱情观、金钱观都是不正常的,都不是我以后的生活所能支撑的。
我和韩星结束了。实际上,是我自己亲手终结了这个梦。
我跑到院子里的树下大哭了一次。泪水也许能填满刺心的苦痛,只是,心上的伤痕,又用什么来抚平呢?
我在济南一无亲戚,二无朋友,我不由得又见了一次“老头”。我觉得前途一片渺茫,我不知该找谁商量,该找谁倾诉。我知道,是我自己把生活弄得一团糟,但又绝无可能回到从前的生活。
“老头”表示,愿意负责我的生活,他用那双长了老年斑的手,不停地摩挲着我的手。他说:“你还是回来吧,回公司上班,回到原来的家。”一如往昔的亲切,我却忽然厌倦不已。我冷冷地说:“你既然不是我的将来,就不要拥有我的现在。”我看见,他的眼角有一滴像泪一样的东西流出来。
不是你的,即使得到了也会失去。
这个年头是不容易产生爱情的,这是一个几乎什么东西都可以在超市里买到的时代,情感是否也不例外?人们一个个显得很浮躁,又那么急功近利,细细玩味不知道是不是等于给情感贴上了个得来容易而又廉价的标签。
前两天我去了一趟酒吧,我是第一次去。来消遣的人很多,几乎每张台都坐满了男男女女。震耳欲聋的音乐,将我的心震得咚咚狂跳。那里的装饰千奇百怪,有一种华美的恐怖,强劲的音乐震撼着人们的每一寸肌肤。这种地方,最容易使人身不由己,可我却独自一人。当然,隐隐约约听到的情人昵喃细语和看到他们的亲密动作时,会触动我孤独的心灵,使我或多或少地产生出伤感之意。不过,我更多地还是由这些情人感悟到生活的美好,男女们相亲相爱,总比相仇相恨好得多吧。
只是,像我这样的女人还有没有一个属于我的未来?
后 记
本来就很惋惜高节奏的生活和当下的浮躁,已经扼杀了人类许多美丽的情感细胞。那种深深如古井、长长如溪水、绵绵如月光、苦苦如黄连的古典式情感,早已被现代生活方式取而代之。人们已经不习惯在寂寞中去体味爱的真正含义。那种对待情感的似水的韧性,汇入江河的执着,似乎已不复存在。
但浮躁毕竟短命,即便有一万个条件让你可以浮躁,你还有年老的那一天。真情才是长久的,才是有生命力的。爱一个人需要一把钥匙,这个要素,有时可以随便是什么,但最关键的,是要在心灵的某个位置敲动一下,让它开始运转和启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