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我：“你相不相信有来生？”“要来生有什么用？”“来找你呀！”
　　我用开玩笑的口气说：“就是来生我也比你大。”
　　他定定地盯住我：“来生就是你比我大，也不要匆匆忙忙把自己嫁掉，你要等着我。”我看见他的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采访人：麓雪
　　被采访人：虞蕾，３７岁
　　采访时间：２００２年１２月２４日晚
　　虞蕾来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雪。
　　济南好几年都没有下这样让人舒服的雪了。走进门来，虞蕾顶着一头一身的雪花，像是满头闪耀的星星，与那天的气氛很是和谐——那天是平安夜。头一天约时间时，我说明晚上我有空，虞蕾很时尚地惊呼了一句：“明晚是平安夜唉。”我不敢说我不知道平安夜，但我的这一夜与其它夜晚没啥不同。
　　她很娇小，声音也很稚嫩。一头长长的卷发，因有些湿而非常柔软，与我的想象有明显差距的是：她竟是个中年女子。
　　她说，走在泺源大街上，迎着风，扑着雪，手、脚、脸都是冷的，但内心却微澜初起，这也算是一种温馨吧。你听过《爱的代价》吗？人生当中有些人会让人产生这种感觉，不一定是爱人，“就当他是个老朋友，也让我心疼，也让我牵挂”，这些都与圣诞节有关。
　　我说，你是特意选这个日子来找我的？她像个小姑娘那样点点头。
　　虽然我是个长女，可在家我算是个娇宝宝，自打出生就很娇弱，常常生病。直到现在我成家当了妈妈，父母仍然把我视作不能不照顾的孩子。
　　我读书成绩不错，父母从不给我提要求。就在我要高考的那一年，快过元旦了，我累得不行，妈妈单位里开联欢会，非让我去放松一下，我就和妈妈去了。那个年代跳交谊舞是新鲜事，我挤到场边上去看，看着看着我觉着有人盯我，偏头一看，是个英俊帅气的大男孩。我脸红了，赶紧挤开人群走了。等我找到妈妈，发现他也在不远处与一个阿姨站在一起，但眼睛始终往我这边望，妈妈的同事恰好指着他对我妈妈说：“你看，纪老师的孩子考上了美国的大学，学物理，正在等签证呢。”我赶紧低下头，避免和他的眼光接触。说实在话，他的英俊外表在我这个情窦未开的少女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过了几天，我在学校里接到一张圣诞贺卡。上世纪８０年代没有几个人知道圣诞节，送卡就更少见了。卡上面只有一句话：祝你圣诞快乐。晚上，我躺在自己的小屋，听着收音机里的圣诞音乐，伴着这张卡，过了自己第一个圣诞节，心里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第二天上学离开家门不久，我意外地看见，他站在路边！他微笑着和我打招呼，问我收到贺卡了没有，我紧张得一句话也没有，只是越走越快。他毫不费力地跟着我，轻轻地拉了我一下，说时间完全来得及，别走得这么快。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轻轻地说：“你笑起来，像个天使”。说着，就到学校了，我头也不回地进去了。此后，几乎在每天上学的路上，我都能看到他，有时我们说几句话，有时就一句话也不说。
　　我们认识了，他叫纪翔。我们在路上聊天，话题多集中在学习上。他给我写过信，内容都很简单，写了些什么我都记不清了，后来嫌写信太慢，他还给我递过纸条，写些解题的关键之处。
　　我们那年高考有预考，临预考时，我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他说要和我交朋友，我不知该如何处理，毕竟那年我才１６岁。我把这事告诉了父母。父母很快为我办理了转学，这次干脆就住校了，但他的信随后就跟来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打听到的，只不过再也没有见面。他在信中说，他要去北京办出国手续了，希望我能等他回来，我过生日时，他一定来。
　　我要集中精力应付考试。考试结束后，我一进家门，就看见迎着门的柜子上摆着一束鲜艳的玫瑰花。我扑过去闻花香，发现这不是一束鲜花，而是极其罕见的干花，不知为什么本来完美无缺的花型有一些破损。我这才看到家里有个陌生的高个男孩，乍一看很像纪翔，我感到家里气氛有些不一样，爸爸妈妈很沉默。男孩对我说：“你要过生日了，我来替纪翔送花，因为鲜花放不住，所以买的干花。”我有些兴奋，脸微微发热，我问：“那，你是纪翔的弟弟？”他点点头，神色开始有些异样，我心里陡生一股不祥之感：“他呢？他怎么不来？”男孩的眼泪刷地就流下来了，抽泣中断断续续地叙说，我终于听明白了。纪翔到北京办理签证，手续办得差不多了，到街上给我选购礼物，看到我们这里没有的干花很高兴，买了花出门时跑着过马路，被一辆疾驰而过的汽车撞倒，倒下时他手里仍然紧紧地攥着那束玫瑰花！
　　我陷入了巨大的悲伤和恐慌———纪翔去了天堂。我妈妈认真地跟我谈了一次，让我放下包袱，集中精力面对高考。我答应了。但１６岁的我过早地感受到什么叫做死亡，一独处的时候我就眼泪止不住地流，其实我与纪翔并没有建立起真正的恋爱关系，我还没来得及爱上他，可美好如此真切地被毁灭，这种冲击对一个未谙世事的少女来说是很可怕的。我怕父母替我担心，平时还要尽量地平静，过于沉重的压抑我负担不了，一星期后，我开始低烧，晕眩，连续输液。半个月后我终于抗过来了，可以想象的是，在随之而来的高考中我铩羽而归。
　　我胡乱上了一个学校。在学校里我异常沉默，而原来我是一个爱热闹的女孩。两年里，我的心始终紧紧地关闭着。
　　毕业后，在单位上不停地有人帮我介绍朋友，我都一一婉拒。父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我远在上海的姨妈得知情况后，给我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原来，她年轻时有相似的经历，她的未婚夫在她们结婚前夕因公去世。后来，他的战友与姨妈结成了夫妻，现在他们恩爱幸福。姨妈说，生活总要继续，你还年轻，要勇敢地从自己给自己设置的心理阴影里走出来。
　　后经朋友介绍，我与在大学任教的周强相识。我们整个恋爱过程很平静，没有波澜，没有跌宕起伏，如涓涓细水，一直轻松欢快地流到结婚。
　　领结婚证的那一天，在周强的宿舍，周强握着我的双手说，今天咱俩结婚了，有几句话我想说一说。结婚以后我们难免会吵架，但不论你还是我，绝不要提离婚二字，那会太伤感情；以前的事你我都收藏好，轻松地过我们以后的日子。
　　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他给了我无尽的安全感，让我摆脱了心理自闭，找回了从前的我。我想，这就是幸福吧。
　　孩子两岁时，我跳槽到了外企。公司安装电脑系统，由我负责。电脑公司派来的技术人员迟迟没有到位。一天，我正在打电话联系时，一个男声在我头上轰然响起：“请问，哪位是虞小姐？”他的声音并不大，我为什么称之为“轰然”呢？这个声音太像纪翔的声音了。我呆住了，听筒不自觉地从手中滑落，碰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我抬头一看，一个陌生的男人彬彬有礼地说：“对不起，吓了你一跳。”不是，他不是纪翔，长得一点也不一样。
　　他就是电脑公司派来的技术顾问————阿辉，自此，我们每天都在一起工作，我努力地提醒自己，纪翔早已是我心中的珍藏了，不可以再打扰他了。所以每次说话时，我都专注地看着他，还好，他的声音逐渐地和阿辉这个人合二为一了。我的态度自然也就松弛下来，相熟之后，我得知他一心想出国，现在的工作只为出国赚些生活费，因此从未谈过女朋友。
　　我们认识两个多月的时候，一天中午我站在窗口望着窗外，等阿辉去吃午饭，那天，我穿了一条长长的白裙子，背着阳光，脸上的表情很模糊，阿辉轻声说：“你的样子真像个天使。”我的眼泪流下来，阿辉很奇怪：“你怎么了？”我说：“十几年前，有一个男孩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工程结束后，电脑公司来结算时却换成了另外一个人，经打听，原来他辞职了。我以为他的出国手续办得差不多了，心中还有些埋怨，走了总该打个招呼，朋友一场，也该为他送送行。快到圣诞节时，意外地他打来电话，说一起吃个饭吧。外企都十分重视圣诞节，我欣然赴约。
　　寒暄之后，阿辉沉默了好久，我像平时一样和他开着玩笑：“哟，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有了心上人了？”阿辉冲着我几乎是喊起来：“我爱上你了！”我手一摆：“别乱开玩笑。”“你就是我梦中的爱人。这半年，我很痛苦。直到今天，我才有勇气来见你。”
　　我又一次呆住了，他比我小十几岁，打心眼里我只把他看作一个年幼的兄弟。万万没想到，他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我喃喃地说：“谢谢你，这么欣赏我。”我告诉他，我是个妻子，是个母亲，心里只有爱我的丈夫和孩子，已盛不下任何人。我告诉他，你要和同龄人来往，好姑娘有的是。
　　他用手指弹着杯壁说：“你就像是一个老北京的四合院，该对谁开就开，该对谁关就关，对我这样的好奇之人，张望进去看到的，只是一扇心门之中的影壁，我左张右望地更想透过影壁看看你的心。”
　　春天，他又打来电话约吃饭说要走了。他说他决定退却了，我说你早就该如此，不要在不可能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他苦笑着摇摇头。他说他看见我先生了，他是专门到我先生单位去看的，他说他是一个无懈可击的有分量的男人，虽然他不浪漫，但他是适合你的那个人。
　　之后，我们再也没联系，我认为他肯定是走了，放下心里打不开的结，开始自己新的生活去了，我为他祝福。谁知春去冬来，他又打来电话，说平安夜我们一起去吃西餐吧。对着摇曳的烛光，他一言不发，突然他笑了，他说他去过我家，想看看我的生活，如果有机可乘，他还是要进攻，把心爱的人抢过来，但他看到的是一个标准的幸福家庭的画面——丈夫可靠有力，妻子温存满足，孩子绕膝嬉戏。他说：“我扪心自问，我能给虞蕾这样的生活吗？我打破这样的画面是不是一种罪过？我只有悄悄地离开。”
　　他提高声调问我：“你相不相信有来生？”“不相信，我只想认认真真地过好今生今世。再说，要来生有什么用？”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来找你呀！你信吧。原来我也不相信，碰见你，现在我宁愿信。”我用开玩笑的口气说：“就是来生我也比你大。”他定定地盯住我：“来生就是你比我大，你也不要匆匆忙忙把自己嫁掉，你要等着我。”我看见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讲到这里，虞蕾流下了动情的眼泪，我的眼睛也盈满了泪水。后来呢？我竟像个听童话的少年，呆呆地问虞蕾。虞蕾擦擦眼睛说，后来他去了美国，再也没有和我联系。
　　谈话结束时，我们望着窗外，雪还在飘，相信明天的雪一定会很厚很厚。虞蕾带着心里的宁静走进像个童话世界的城市，去迎接自己的圣诞老人。
　　后记　男女之间的情感之遇能到这个份上，可谓是“钻石之遇”：往往在一瞥之间，或一句话，或一件事……瞬间如闪电般击中双方的内心，相互感动，相互牵挂，相互珍惜，成为一辈子的缘分。双方往往忽略对方的外貌、地域、地位等外在的东西，只注重心灵的沟通。至于是否有圆满的结局，那是次要的。钻石是最珍贵的，但是有棱角，藏在心间有时会有刺。虞蕾说，我不会让这些事影响我的生活。应该承认的是，到了中年妇女的份上，还有先生之外的男人欣赏总归是一件让女人愉快的事情。关键是你怎么去看待这种欣赏，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和责任，否则就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你不快乐，他不快乐，所有的人都不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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