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人:麓雪
被采访人:程欣 31岁 失业
采访时间:2003年3月18日 15:00——17:00
我在料峭寒风中走近了她——一个来自温州的异乡女子。电话里她说她的脚烫伤了,希望我能到她住的地方。这是位于济南工人新村的一套不足30平方米的住房,虽然都市的春天已经在枝头跳跃,但在她那租来的居室里,我还是感到了阵阵凉意。屋子里没有任何的家具,一束绢花放在纸箱上,一个洋娃娃搁在沙发上,烫伤了脚的程欣蜷缩在床上,旁边是一个看上去已是少年的男孩的照片,还有散落满床的五彩缤纷的彩纸幸运星。我说:“好漂亮的幸运星!”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满同样美丽的幸运星。“听说人在不如意时亲手叠上一万个幸运星,幸福就会降临。”说着,她把刚刚叠好的幸运星装到瓶里,然后抱在怀中。
她说:“麓雪,没有想到你真的来看我啊,看了你写的那么多的女人故事,我真的很想对你说说心里话。”这时,我看见泪水从她脸上滚落下来……我突然感觉我的心有些发紧——这个看上去柔弱无助的女子,会告诉我怎样的一个故事?
初恋的天空
飘满无言的痛
麓雪,你知道一个人感觉哪儿都不是自己的家的感觉吗?我现在的心境就是这样。
我在温州读完初中就跟着哥嫂到山东临沂做生意了,那时我只有16岁。我们温州人就这样,很多人小学还没读完就四处赚钱了,不像你们山东人,多好啊,父母总把孩子护在身边。不怕你笑话,这几天心里苦,真希望自己就是济南人,有家人,有朋友……我在临沂待了两年,跟着温州老乡学理发,一直到18岁。哪一个18岁的女孩不对爱情充满了向往?可当我把我的初恋和一个安徽男孩连到一起时,我的生活就充满了苦痛。
我是在临沂和锋相识的,他大我两岁,长的很帅,也在临沂做生意,我们在一起待了半年,然后我怀孕了,就这样,我跟着他到了安徽,没有领取结婚证书,就生下了儿子。他家的生活条件很不好,当时我才19岁啊,不知道怎样做人家的媳妇,甚至不知道怎样做母亲。我们经常吵啊吵,他的脾气也不好,现在想想,那时我们都太年轻了,根本负不起婚姻的责任。有一次,我们吵了架,他站在院子里抽烟,顺手把烟头往旁边一扔,结果引着了做酒精的料。他慌了,抱起罐子往外扔,正好扔到了抱着孩子回家的他姐的身上,他姐还有两岁的孩子,全身被烧伤。这样,我就被他们家当成了灾星,全家人的脸色都对着我来了。我记得,一直到孩子5个月,整个冬天里,我几乎天天是在泪水里过。你问我为什么不回娘家?我们温州人哪像你们啊,嫁人了,不管怎样,家里很少管的,尽管我没领结婚证,可也是嫁人了呀!是福是罪都得自己受。
我的孩子8个月时,我的“丈夫”就在某一个早晨不见了。他的父母、兄妹都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而且一点消息也没有。5个月后,我才偷偷从邻居的嘴里得知,他和他的弟弟一起去天津学理发了。我抱上孩子,借了邻居300元钱,来到了天津,然后一个又一个的理发店去找,10天后我才找到锋。记得当时见到他,我双腿发软,眼前一黑,抱着孩子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锋在天津的住处————一间不足10平方米的房子里,住着他们四个人。
或许是锋被我“千里寻夫”的举动感动,或许是我们久别重逢激起了曾经的爱意,足足有半年的时间,我和锋终于像一对真正的夫妻,过上了正常的日子。我们租了房子,把孩子托付给理发店附近的一对退休老夫妻带,两个人一起在理发店里做工,收入还好。可是好日子怎么这么快就到头了呢?1993年夏天,他的妈妈、姐姐一家三口,全投奔我们来了,35平方米的房子里,立即感觉拥挤不堪了。然后我和他就经常别扭,说不上是谁的错,反正日子过得不顺心,就容易吵架。终于,一个月后,他不辞而别,再次抛下我和孩子去了深圳。
我只是上海滩的
一个过客
“丈夫”不辞而别,我还是满世界地找啊,我是一个月后才知道他去了深圳。那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在家吃饭端起碗就落泪,在店里给顾客剪发,拿起剪刀泪水滴到顾客的头发上。他的家人在他走后不久就搬到他弟弟处了,因为他们压根儿就没把我当成家里人,即使有了孩子。“丈夫”走后三个月,只寄来300元钱,说是孩子的抚养费,从此杳无音信。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天津无法生存,我的哥嫂这时去了上海,开了一家理发店,生意不错,要我过去。那对退休的老夫妻无儿无女,因为带孩子有了感情,有意收养我的儿子,为了孩子能有一个稳定的生活环境,我同意了。一年之后,我去了上海。
在上海的三年里,是我和锋认识以来最快乐的日子。那三年我很充实,努力赚钱给儿子寄了去,自己还攒了3万多。虽然偶尔还会在梦里梦见锋,但都是梦见他在跑,我怎么也追不上他,就像在现实中,这段如水一样的缘,除了留给我一个儿子,剩下的尽是痛苦了,就算是初恋的错误吧,我觉得我该改正了。于是,在上海,我有了新的男友。
他是上海人,是店里的常客,在附近的一个街道办事处上班。那天我过生日,店里的伙伴给我买来了蛋糕,他突然笑着对正在给他理发的我说:“这蛋糕你得给我一半吃啊!”我说:“凭什么呀?”他说:“就凭我今天和你一样是寿星。”原来,我们俩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或许是多了这样的一层巧合,我们俩彼此感觉近了许多。以后的日子里,我们相处得很好,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他了解了我的遭遇,真的像个大哥一样地关心我。上海男人出名的细心啊,真的,他很会体贴人。他告诉我,他的妻子嫌他穷,红杏出墙跟别人去了,从此,我就真的一心一意地把心搁在了这个上海男人的身上。
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我怎么也想象不出,对我那么好那么真的一个男人,怎么会骗我!你知道吗?他有妻子,还有孩子!那天我和嫂子一起去超市,正碰见他们一家说说笑笑地在那里选购。我当时都傻了,说真的,我已经在心里多少次地盘算着和他成家的事了,我甚至像做梦一样想象着自己从此成了上海人。你看,我的命就是这样苦,总是遇不到好人,不是被抛弃,就是被欺骗。直到今天,我眼前还会晃过他的笑,还会想起他对我的好,可是,想也没用啊,他对你再好,也不是你的老公。就这样,我成了上海滩一个匆匆的过客,继续在漂泊中寻找着我的归宿。
什么时候有个家
你问我怎么又来到了济南?去年秋天温州老家发生了点事,我的哥嫂就都回家了,而且决定在家里做了。当时在上海我真的很难过啊,再说我这个人很笨的,做事得跟着别人做,否则很难赚到钱。正好哥哥的一个山东朋友到上海,说他认识的一个酒店里正缺个理发的,当时我想也没想,只带了两件衣服就来了。
我来的时候正是济南的冬天,天空灰蒙蒙的,我觉得自己好可怜。不再年轻的人了,就这么飘来荡去的,心里真的很慌啊。我就在酒店里做了,以前在理发店做,不知道酒店里什么人都有,有客人对我说:“你理个发才挣多少钱啊?趁着年轻漂亮,想开点,钱好赚得很啊。”我笑笑,心想:“如果是这样,那我还用从上海跑到济南来吗?”
我不喜欢济南这个城市,但我真的很喜欢山东人,走了这么多地方,我就觉得山东人可信。我真的很想在这里稳定下来,将来有能力了,再把儿子从天津接过来。有朋友对我说:“程欣啊,你在酒店干了理发,就不好找老公了。”于是,两个月前,我就把酒店的工作辞了,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找另一份工作,我的脚就给烫伤了。现在想想我挺犯愁,除了理发,我没有一点其他的技术,薪水高的人家不要我,薪水低的我又不想干,唉,现在这一病,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也想到过带儿子回温州老家,可我真的很没面子啊。出来十几年了,去了这么多城市,最终没有婚姻没有钱,真的很难回去面对亲朋。再说,出来这么多年,好像亲情已经很淡薄了,温州人真的跟山东人不一样……
(程欣的话没说完,她的妈妈从温州打来电话,程欣用温州话呜哩哇啦地讲了好久,我虽然听不懂,但我明显看出,程欣脸上的笑容是从接妈妈电话的那一刻由心中漫上的。在这个湿冷的天气里,亲人的一个电话,也让她倍觉温暖,即使是她觉得已经淡漠了的亲情。)
我已经习惯了漂泊,但我也几乎天天在想:什么时候有个家?像我们这些外来打工的,好像永远是这个城市的过客,怎么也找不到归宿感,有钱还好说,没钱就得承受孤独的痛苦。这一个月里,我总在不停地想这十多年里发生的事,为什么我一步走错步步错?我的儿子快12岁了,这些年里我没断了到天津看他,可他只知道我是那对退休夫妻的亲戚,他甚至都不知道我是他妈妈。现在,我多想他喊我一声“妈妈”,可是我有当这个妈妈的资格和能力吗?
麓雪,我看见很多女人活得很快乐,也很有尊严,为什么这么多年,就没有一次幸运光顾我?
后记
我发现,整整两个小时里,程欣始终紧抱着那瓶她叠的幸运星。我突然想起曾经一位朋友问我的话:“我为什么总是遇人不淑?”程欣不会说这样的话,但我从她的谈话中,已经感觉到她是在抱怨她所遇到的男人。看上去她不是个坏女人,但我从她过去的照片中,看到了她曾经的生活,她是生活在另一个层面的女子。说实话,采访完程欣回家的路上,我的心也有些空落落的——在这个都市里,还有多少如程欣一样的女子,把自己的幸运寄托于一个空梦?叠多少幸运星都叠不来一个人的幸福和踏实呀,只有自己的智慧和汗水才能构筑自己的幸运星空,不管是嫁人还是工作,都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