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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采访人：罗蔓（化名） ３９岁 某国有公司高级雇员
采访时间：２００３年４月３日１２：００—１４：００
采访者：麓雪
她在电话中与我相约，声音成熟、自信，很有亲和力，甚至让我有一种和老朋友谈话的感觉。于是，我如约站在千佛山下的那家茶馆门前，看她轻捷地穿过马路，走过一丛丁香树时，她的手似乎是在不经意间，轻轻拂过正在盛开的丁香花儿，但她的脚步却没有片刻的停留。那一刻，我在心中揣测：这似乎是一个看上去很快乐的女人，她能有什么心事需要向我倾诉？
清茶一杯中，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春天来了”，然后我们不由自主地都把目光投向近在咫尺的一片新绿。这时，我发现，她在微笑，那平静的微笑，突然让我一阵心动：因为凭我的感觉，这样的微笑背后，似乎有过很深的忧伤。
她收回似乎看得很远的目光，依然微笑，说：“麓雪，你说，没有结果的感情，留下的一定是苦涩吗？”我说：“从人性的角度看，得不到永远是一种遗憾，但看你经历的是一种什么样的过程，又怎样看待这种遗憾了。”
她笑出了声：“你真是一个老道的记者。但你今天一定要放下你的道德尺度，否则，我会在羞愧中重新走回曾经的痛苦，因为我自己就是在无数次的自我道德批判中走到了今天，真的是一个很难的过程……”
我和他踏上了一叶扁舟
麓雪，你相信不相信男女之间的缘分？整整两年的时间里，“缘分”是我宽容自己的惟一理由。
你看这张照片，１０年前我们单位一起去青岛时，不知谁拍的，只有我和他坐在一叶小舟上，这时我刚刚和这个男人做同事。我前几天收拾家时，从一大堆工作照中发现了这张照片。现在想想，我和他踏上的还真是一叶感情扁舟，有愉悦，但那个狭窄的空间却让人窒息。
我有一个被别人羡慕的小家，儿子聪明可爱，丈夫也是朋友圈里公认的好男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生命的河流里，怎么会踏入这样一段湍急的婚外情感“暗流”。这两年，我就在这样的“暗流”中时而淹没着自己，时而痛苦着自己，一直到今天，感觉能够平静地喘息了，能够让自己的生命不再因为这样一个过程而痛苦了……
我和他是１０年的同事。１０年前，他从一家高校外语系调入我们科室，那时我是我们单位里惟一科班出身的外语专业的大学毕业生，已经在那里工作了６年，他的到来，无疑多多少少争了我的一点风头。但本质上我不是个很计较的人，除了工作认真些，很少刻意在职场争点什么一官半职，再加上他这个人很随和，工作也很认真，所以，一直以来我们相处得很好。因为工作关系，我们经常在一起加班，有时甚至到深夜。我们是同龄人，而且都是学英语的，骨子里都有着浪漫的情调，而且我们相似的一点是，都对家庭有着很深的感情和很强的责任感。我们作为关系比较密切的同事相处了８年后，他比我进步了，成了分管我们科室的处长，而我仍然是我们科室的小小负责人。虽然我们之间的职位有了变化，但８年相处的友谊，依然让我们彼此感觉内心的真诚和亲近，那是一种很自然很美好的感觉。可是，一次“偶然”，我们把它破坏了，真的，生命中很多的破坏，可能就是出现在这样的“偶然”里。
那是我们共同出差杭州，去帮助一家企业谈一个外资项目。那是初夏，窗外细雨绵绵，西子湖畔，工作完成之后的那个夜晚，我们在完全的放松中，有了一次彻夜的长谈。８年中，我们因为工作有过无数次的交谈，但像这样的谈话，还是第一次。我们聊工作，聊朋友，聊家庭，甚至彼此年轻时的初恋……突然间，宾馆停电了。一切在黑暗中寂静下来，包括我们的谈话。就在我感觉到一丝尴尬要回自己房间时，他用双臂拥住了我。说实话，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没头没脑地对他说：“对不起，我不爱你。”他轻声对我说：“我不伤害你，只是想和你亲近。”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就在黑暗中静静地相拥着，灯亮的那一刻，我们像触电一般地分开了……
我在暗流中挣扎
从那之后，我和他之间就失去了那分坦荡的友情，而且回来之后我们刻意躲避着对方，但又按捺不住地寻找机会在一起。我曾经平静的感情，就被那个细雨蒙蒙之夜，撩拨得有了丝丝涟漪，一种连我自己也很难理解的感觉出现在我的梦想中——我想尝试那种和他在一起的感觉。我和丈夫是大学的同学，虽然我们之间性格有差别，但彼此相信、而且自己内心也坚信，我们的婚姻经得起任何的诱惑。可我们错了，错在我没能克制住内心那种欲望。
终于有一天，我们跨越了曾经恪守的尺度，用他的话说，我们成了最亲密的“朋友”。在有罪恶感的同时，我也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那是在丈夫那儿没有过的一种浪漫的释放。我和他在一起说话，说很多丈夫不愿听也不感兴趣的话，很羞涩地肌肤相亲，虽然总是有一种巨大的不安，但却很难遏制内心的渴望。
我们都有着平静的家庭，而且在内心深处，我们都对这个家里的亲人有着难舍的深情。这一点，我们两人在一起时也是毫不遮掩地说起，可是我们的行为已经背叛了我们曾经恪守的准则，这种背叛，对于一个道德感很强的人来说，是一种心灵的煎熬。但要让自己从这种情感中走出来，不是件容易的事。
和他在一起，我真的很愉悦，但离开他，我就陷入了痛苦的旋涡。因为除了自己对自己的道德谴责，还有我的情感投入对我和他之间关系的改变。我发现，几个月内，他对我是热烈的，但几个月以后，当我感觉到他已经在我的心里时，他却在努力让我们的关系疏远，或者说努力想回到以前的同事关系。我已经习惯了经常看见他的身影，可他见到我总是迅速地说一句“太忙了”，不敢有片刻的注视，不敢有片刻的停留。而我的心里也开始疑惑：他一开始就和我玩的是感情游戏？我只是他变坏的第一个实验品？我甚至对他十年人品的了解都产生了怀疑。对自己的否定和对自己信任的人的否定，是对自己自信的一种打击。那些日子，我甚至看见他和年轻的女孩在一起，心里都有一种嫉妒产生，更不用说他和其他的女同事一起出差，那种感觉真的很累，也很痛。
后来他告诉我，他不是玩弄我的感情，或许一开始是尝试一种感觉，但后来他怕自己深陷进去，也怕我陷进去，所以保持了距离和冷静。但有一段时间，我变得敏感、多疑，内心的快乐被这样一段情感的“暗流”冲走了，只留下矛盾和痛苦的灵魂。
留下最好的
麓雪，是不是每一个女人都会经历情感的痛苦，然后才能平静地生活？我知道很多的人因为婚外的感情毁了自己，也毁了别人。对我和他的这分感情，从一开始，我的理智就一直在告诉我要尽早结束。如何结束？我想过无数次，哭一场，决绝而去，从此两不相识形同路人？可能吗？我们还要见面，还要共事，况且绕开那段“暗流”，过去和今天两人在一起仍然感觉很美好。我们应该是很好的工作伙伴，也应该是很知心的朋友，如果不是一步失去理智，美好仍然在我俩之间。我们都不愿意破坏人生的这种相遇，或许，转一个角度，换一种感觉，那分激情会转化为人生的另一种能量？
我开始了这种艰难的转换，有点像小孩自欺欺人。其实他已经开始这样做了。
第一，忘记道德对我灵魂的拷问，就当是一个梦，自己原谅了自己，心里就少了一层痛苦。
第二，我要努力像过去面对他一样地自然，尽管站在他身边还会心潮澎湃。
第三，宽容自己也宽容别人，至少不会像有的女人那样，又哭又闹，在感情上只要彼此曾经是真诚的，就谁也不欠谁的。
麓雪，别笑我阿Ｑ，自己遮自己的丑，人生没有回头路，已经发生的事情，只能凭人的意志使它成为一种“财富”了，因为曾经的痛苦、欢乐，都是一种生命的体验。这是我今天才意识到的。
我对他说：“让我们留下最好的。”我不知道他能否理解，但在我心里，今天的他，已经不是曾经做我同事的他，也不是曾经在我心里拿不起放不下的他。他是走进我生命里的一个特殊的人，他快乐时，我高兴；他不顺时，我担忧；对于一个曾经怀着爱意那样走近你的人（即使仅仅是一时的冲动），又何必因为自己的痛苦去计较得失呢？快乐是自愿的，痛苦只是这种感情的副产品，承受并让它过去，才是正常的。
我已经走出了那股湍急的“暗流”，平静而淡然地回望那段激情和困惑。
留下最好的，不管你经历了什么，我把这句话送给我自己，也送给曾经和我一样痛苦的人。
后 记
透过感情这扇窗，我看见了人的欲望之洞。这个洞有多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人性的美好和阴暗，实际上最终都在人的操控中，如罗蔓。我答应过罗蔓，不用道德的尺度去评判她的这段感情，但我欣慰她在破坏道德美好的同时，建立了一种人性的美好——留下最好的，不管你经历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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