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说过:“咱们是快乐的秋千族,外人看我们荡得高好像很
危险,真正在荡的人才知道其实非常安全,你小时候荡过秋千吗?那
种快到天空的感受,是不是很好?”
△眼看着他在我的怀里收拾好受伤的心,又步履沉着地回到他老
婆身边负责任去了。
△我这才发现只求付出、不图回报的情人是根本不存在的。
采访人:麓雪
被采访人:唯真,女,28岁
采访时间:2003年5月26日
那天,唯真从外地赶来。在大堂的茶座里,她深深地蜷缩在沙发
里,大口大口地喝水。她的叙述相当零乱,没有开头没有结尾,仿佛
是大风吹乱了头发,把她的思绪也吹乱了。从外表看,她穿着休闲毛
衣和可体的裤子,正是我喜欢的简洁和利落,但她的讲述却给我乱七
八糟的感觉。我微微地皱起了眉头,那天我印象最深的是,她说现在
自己最怕听到的歌是《风中的承诺》。
采访结束后,我特意找到这首歌来听,原来这首歌我不仅听过,
而且还会唱——“昨夜的雨,惊醒我沉睡中的梦,迷惑的心,缠满了
昨日的伤痛,冷冷的风,不再有往日的温柔,逝去的爱,是否还能够
再拥有?漫漫长路谁能告诉我,究竟会有多少错,何处是我最终的居
留?曾经在雨中对我说今生今世相守,曾经在风中对我说,永远不离
开我。多少缠绵编织成的梦,多少爱恨刻画的镜头,为何一切到了终
究还是空。”唯真最有痛感的恐怕是“终究还是空”吧。
身不由己的陷落
在冯彬之前,我的情感世界一片空白。我不是一个独身主义者,
只是没有一个人能闯进我的心灵。我崇拜充满勇气和智慧的人,没有
人能像冯彬那样,使我整个的心灵都臣服于他的力度之下。
冯彬是个医生,已婚,有个三岁的孩子。三年前,我因患胃病经
朋友介绍与他相识,上医院都要找熟人,他就是我找的熟人。他很帮
忙,找专家,做检查,解说病情,拿药,无一不是亲历亲为。
我请他喝咖啡,我们聊得很有兴致,他拿起桌上的康乃馨微笑着
递给我,我有些惊讶地说:“真高兴认识你,我以为医生都忙着赚钱,
难得你这么懂得品味生活。”
整个检查和治疗持续了两三个月,我们经常接触,为了感谢他的
帮助我经常给他带一些小东西,比如时鲜的水果,一来二去的,我们
成了朋友。熟了之后,他的话多起来,我们经常通电话,一聊就是十
几分钟,直到他有患者来看病或我有非办不可的事才挂线。再渐渐地,
每天的交谈成了必修课,我们都感到对对方可以敞开心里的每一个角
落。一种无法言述的感觉,不知不觉间,在我心中一天天溢长着,每
逢他外出期间联系不便,我就会失魂落魄,寝食不安。
他说他喜欢我的率直和纯情,欣赏我的才气和坚强。他说他的一
切心思,就是设法帮助我恢复健康,除此,他再也没有别的奢求。其
实,我内心里更希望他能要的更多。到后来,甚至我比他还主动,主
动打电话给他,约他见面,到他医院门口守候,就为能在一天结束之
前看他一眼。我明知他已没有权利再谈爱,但我真是身不由己,好像
他是一块强磁,而我是一块没有出息的铁块,终于,我们的关系从朋
友升级为情人。
其实,我的胃病并不是多么严重,只是有些胃下垂,吃什么都不
胖,倒省得减肥了,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就好了。那真是一段泡在甜
蜜里的日子。我们沿着公园的小河散步,小河很短,几分钟就走到头
了,我们就来回地走,能走两个小时,不停地说话,心里充实宁静,
只怕时间过得太快,他又该回家了。我们在城市的边上找个小饭店一
起吃饭,等着上菜时,两双手温情脉脉地握在一起,两双眼睛相互凝
望,什么都不用说。
最终,我们同居了。
快到天空的感受
像所有的情人一样,我别无他求,只要他爱我就行。我的工作收
入不错,也有社会地位,不缺少别人的尊敬,所以我对自己的自立感
到小小的骄傲。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和家里说的,反正我们每周总有一到两次的相
聚。但他从不在我这里过夜,我知道作为一个丈夫和父亲,他必须对
他的家庭负责。而且,他是一个积极上进的人,我们相识时他还只是
一个普通的住院大夫,现在已经是个挂专家号的医生了,这在他们医
院是最年轻的一批。他人很善良,对待病人童叟无欺,态度极好。
冯彬曾说过:“咱们是快乐的秋千族,外人看我们荡得高好像很
危险,真正在荡的人才知道其实非常安全,你小时候荡过秋千吗?那
种快到天空的感受,是不是很好?”当时,我很认同他的说法,并为
自己爱上了一个睿智而有内涵的人而自豪。但现在看来,他根本上只
把我当做情人,而不是爱人,这个念头让我内心充满了苦涩。
大约是去年的冬天,我不小心把脚烫了,在家休息。一开始,他
每天都来,对我的照顾无微不至,他是医生,所以我当然无比地信赖、
无比地享受他的照顾。但一段时间后,他来得少了,我忽然发现我的
自立变得很脆弱,其实我是渴求两人的长相厮守,渴望两人彼此完整
的拥有。我们开始吵架,他说,你变得我都有些不认识了。我说,当
然,我变得再不无所要求了,我要你在这里陪我,你不在,我怎么上
厕所?我想喝水都困难。他说,那我把水放在你的床头,不就行了?
以他的聪明,他不会看不出我的意思是什么,他是在回避。但当时我
无话可说。
泰戈尔说:“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面
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冯彬知道我爱他,但他就是不能娶我。没
有他的夜晚变得十分寂寞,十分孤独,我看了好多书,本意是为打发
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黑夜,但看的结果没有提高自己,好像只是为了从
书中找到根据,找到继续下去的理由,每当看到触动心事的句子,我
都禁不住泪流不已,充满了自怜自怨。
脚伤好了以后,我特意地找了一个风和日丽的中午,跟冯彬好好
地谈了一次。开始,我就直接说,我想结婚。他笑了,然后点了一根
烟,深深地吸一口,说:“结婚有结婚的缺点,不结婚也有不结婚的
问题,哪种日子都不见得好过。选择婚姻或是选择不婚,就像选择两
种不同的职业,每个行业都有辛苦与值得羡慕的地方,与其看着别人
的日子流口水,不如好好经营自己眼前的生活。”
他还说:“你不觉得咱们在一起的感觉一直挺好吗?很轻松,何
必要用一纸婚书把两个人绑在一起呢?结婚太麻烦了,现在这样就挺
好,合则聚,不合则散,没有心理负担。”这一句话把我惹火了:“
那现在我就想散!”我扭身就走了,那天中午的对谈就这样不欢而散。
此后,我们大约有半个多月没有见面,也没有联系。
一天晚上十一点半了,我的手机忽然响起,是冯彬打来的。我还
以为出了什么事呢,显然他已经醉得一塌糊涂,语无伦次,我从未见
过他这样,我们才说了几句话,突然他哭起来了,我实在是担心得不
行,问清楚他在什么地方,就打车去把他接到我家里来了。沉沉一觉
醒来已是三点多,然而他还是回家了。我能说什么,眼看着他在我的
怀里收拾好受伤的心,又步履沉着地回到老婆身边负责任去了。但是,
从这一天开始,我们的关系慢慢修复了,直至又和从前一样。
也许,男人和女人之间,婚姻不是惟一终点;爱,从不在乎任何
一种形式的束缚。但并不是处在真空的我,开始怀疑这分感情可不可
以支撑我孤独行走的一生?记得《牛虻》上有一句话:“神父,我跟
随我所看见的光明,走我自己的路……”我曾用这句话勉励自己——
我要带着你的爱,拼命造就自己,使自己开出与众不同的花来,而我
每一朵的花瓣,都是对你至死不渝的爱……
我想有个家
我知道,现在自己的年龄是必须考虑婚姻和家庭的时候了,不光
是为父母,自己三年情感的出口是什么?除了家,还能是什么?是心
里默默地思念吗?那又心有不甘。我这才发现,只求付出、不图回报
的情人是根本不存在的。
其实在认识冯彬之前,我谈过一次恋爱,也是经别人介绍相识的,
但那个人很自卑,我们聊一些单位里的事情,他就会说,你还不知道,
你爸在家没说吗?弄得我老是觉得,他不是和我交朋友,而是在和我
爸交朋友。
所以与冯彬的相处可以算做是我的初恋,人们常说初恋是最刻骨
铭心的,的确如此,怎能说放就放。我以为想要忘记一个人,最有效
的方法是找另外一个人重新开始。
我已经27岁了,与我同龄的同学朋友都早已为人妻为人母了,只
有我还在围城外游荡。我父母也急得不行,动员所有的亲戚朋友撒开
大网,帮我搜罗。一次两次我回绝见面,但不能十次八次都回绝,最
有力的那个理由却是最最说不出口的。到了我无话可说的那个,我不
得不接受了,就叫他刘涛吧。
刘涛是那种不做无谓牺牲的男人,他谈恋爱必然是“以结婚为前
提的交往”。他曾对我说:“如果要避免分手,或许应该在交往一开
始的时候就弄清楚自己的立场,告诉对方‘我想结婚’,我认为两人
在一起最终的目的就是结婚,我不能接受一个没有‘结局’的关系。”
谁也不要试着去改变谁,只要找一个对婚姻有相同目标的人就行了。
我想,这无可厚非呀,而且他对我相当好,从双方条件讲,我们
门当户对,年龄相近,总之是很般配的。但问题是我对刘涛就是没有
激情。我发现冯彬的影子根本无法从我心中去掉,我想我一辈子心中
都会有他的一席之地了,没有人知道我对他的感情有多深。
冯彬对我找对象的事不发表意见,但态度上可以看出来,他很恼
火。他一生气,我就心疼。我甚至都说过,算了,我永远都不结婚了。
他一回家,我又知道不结婚是不可能的。
我要爱情,还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婚姻?我现在都不知道我想要的
未来是什么。
“漫漫长路谁能告诉我,何处是我最终的居留”?
后记
其实唯真的思路,纷繁而又凌乱,远不似我的写作这般条理,充
分表明她内心的摇摆不定。
在爱情上,的确没有那么容易分清楚什么情况下是真要,什么情
况下是假要。最让人心烦的是,你要的东西还在变动中。但当断不断,
必受其乱。人生有聚则有散,为什么只喜欢聚而没有能力面对散呢?
特别是在没有可能聚的情况下。当然,散就必然要经受心痛。痛则痛
矣,有勇气走进情感,就要有接受痛苦的准备,因为天下没有不经过
痛苦就能得来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