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采访人：丽雯　33岁　外科医生
　　采访人：麓雪
　　采访时间：2003年6月1日上午9：00—10：30
　　虽然非典时期的生活有些特殊，但“六一”节的大街小巷依然回
响着孩子们最欢乐的笑声。今天是他们的节日，也是我们每一个人曾
经的节日，童年恣肆的欢乐和笑声是多么地无忧无虑！
　　“要是人永远都这样就好了。”这是她见我说的第一句话，说这
话时，她的眼睛看着广场上跳跃着的孩子们，然后几乎很不舍地收回
了目光，微笑着对我。她和我，两个不曾相识的女人，就这样践约站
在城市的广场上，像邻家的姊妹聊家常，而此时，我们的孩子们就在
不远处的喷泉边嬉戏着……

　　因为喜欢而结婚

　　麓雪，你整天写别人的心事，自己有没有烦心事啊？都说家家有
本难念的经，你说人活着怎么能把这“经”念得跟唱歌一样高兴啊？
你可别把我写得跟个怨妇似的，其实我这人不是个在感情上幽幽怨怨
的人，可能拿手术刀惯了，不喜欢在心里结疙瘩，总希望把多余的、
有害的东西“割”掉，找你聊天也是想让你帮我做一次“手术”——
心理上的。
　　我知道每个人的生活必须自己面对，我也不想把我的烦恼传染给
我的家人，可有时候真的很困惑，就想找个人谈谈。其实认识我的人
都羡慕我的家庭，丈夫在省级机关工作，我是省里一所医院的外科大
夫，公婆都是省级机关干部，4岁的女儿活泼可爱，我能有什么烦恼？
烦恼的理由我真的不太好意思说出来，因为我觉得目前我的婚姻因为
爱，而走进了尴尬的无奈。
　　我也知道婚姻不能凭自己的理想去感受，其实我这人很现实，别
人经历的那些浪漫好像跟我无缘。可能和我的出身有关吧，我的父母
都是某市医院的外科大夫，他们教给我的除了严谨，就是责任。我19
岁考入医学院，24岁大学毕业，又读了三年的研究生，27岁了尚未婚
嫁，于是就成了父母的心事。读书时也有对我好的，也有我心仪的，
可能是缘分不到吧，心中那些情感的微波就随着校园生活的结束消逝
了。后来，父亲在医学院工作的同学做了我的月下红娘，一生姻缘由
此而成。
　　我和所有踏上红地毯的女人一样，充满了对婚姻生活的憧憬。丈
夫比我大三岁，有两个姐姐，都在大学教书，他曾经有过一次婚姻，
结婚不到一年女方就去了法国，两年后，他们的婚姻也告结束。他人
很好，有一大堆的朋友，而且对父母也很孝顺，是同事们公认的好人，
是父母夸奖的好儿子。当时我想，跟了这样的人，这辈子还会有什么
烦恼！可能是他已经经历过一次婚姻的缘故，也可能我已经过了浪漫
的年龄，第一次见面非常公事公办，是在我父亲同学的家里，说声“
你好”，握手时他竟然伸出双手，显得有些憨厚有余，不是我讨厌的
某些机关干部的模样。相处半年，我们只在一起看过一次电影，喝过
一次咖啡，一是因为我们都忙；二是因为只要有空，他总是和我一起
在他父母家，包饺子，打扫卫生。当我亲眼看见一个男人那样亲近他
的父母，那样依恋着家的温暖，我放心了。于是，我结束了8年在济
南一个人的生活，怀着信赖和向往，与自己喜欢的男人走进了婚姻。

　　大家小家都是爱

　　麓雪，我说过虽然我对婚姻有着美好的憧憬，但从没有奢求它超
出生活的现实。我的公婆和我们住得很近，几乎是前后院，结婚后我
们的小家几乎没动过烟火，而且经常是我上夜班时，丈夫就住在父母
家，久而久之，我们倒不习惯回自己的小家了。
　　虽然现在的年轻人喜欢自己的两人世界，但我和丈夫的世界好像
从一开始就把生活的圆心定位在了公婆的家中，这样的定位在我的心
中并不排斥，因为我远离父母，内心也渴望回到老人身边，而且每次
回到老人家中，我都是忙前忙后，洗衣服，打扫卫生，陪婆婆逛街购
物，去菜市买菜……刚开始只有我和丈夫两个人时，这样的生活我没
有觉得累，相反倒觉得像回到自己的娘家一样的踏实。可是，随着女
儿的出生，我们的生活路线让我感到了无奈的尴尬。
　　女儿出生后，月子里因为有小保姆，还有妈妈来照顾我，我们回
到了小家，其实我们的小家并不小，也是90多平方米的房子呢。那段
时间公公的身体正好不太好，丈夫下班回家总是先回家看看，再回自
己的小家，而且吃过饭，帮着我妈妈干完活，再回家陪父母，一直到
深夜才回来。我妈妈对我说：“现在的年轻人很少像他这样的了，看
你哥，和我在一个城市里住着，经常一个月不知道他的消息。”不过
我哥和我嫂子的小家却过得有滋有味，偶尔回去一趟，我妈妈看着合
不拢嘴。
　　任何事情看来也都得有个度，即使是好事。生完孩子我上班后，
我妈妈就回家了，而我的婆婆就和小保姆一起照顾孩子。我很奇怪，
婆婆和妈妈的不同，不是我在心里刻意把她们区分，而是因为她们的
角度不同。妈妈在时，丈夫干了活，妈妈总是心里由衷地高兴，在我
面前夸赞着；婆婆在时，丈夫干点活，婆婆却是埋怨着，对我说：“
男人家围着老婆孩子转，干点正事去。”有一次，婆婆住在了我家，
晚上孩子要吃奶换尿布，丈夫起来帮忙，婆婆听见动静跑过来，忙不
迭地对丈夫说：“你去睡觉去，明天还得上班呢！”第二天晚上，丈
夫就在婆婆的“命令”下，回父母家住了。
　　其实我不是不心疼丈夫，可我想夫妻两个共同辛苦把孩子养大，
那是一个辛劳而幸福的过程，我希望我和丈夫共享这段时光。丈夫是
个很孝顺的儿子，父母的话他很少违逆，在孩子上幼儿园之前，婆婆
怕丈夫受累，总是让他回家吃完饭再回我们的小家，而且是每天晚上
很晚才回来。慢慢地，我发现丈夫依然像过去只有我们两个一样，习
惯了在父母家的生活。举个例子，孩子病了，他连个电话也不打，因
为他觉得有我和他的妈妈；可是婆婆公公感冒了，他请了假，要了车
，亲自陪一上午。其实我能理解他对父母的爱，但一个父亲对孩子的
“淡漠”，却让我伤心。或许我用词过了，不是淡漠，应该是习惯了
为父的责任被人代替。

　　因为困惑而痛苦

　　从结婚进入公婆家，我感谢这个家庭给予我们的爱，但是这分爱，
让我和丈夫本来可以融为一体的生活，变成了难以相交的圆。记得我
刚刚进婆家时，我和婆婆无话不说，婆婆曾经流着泪对我说，我的公
公是一个孝子，年轻时很少在家吃饭和睡觉，节假日也很少陪老婆孩
子出去玩，总是晚上打个电话回来说：“我在爹这里吃了。”婆婆说
她那时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没有保姆，真的很累，而且那时公公的
工资要交给他的大家，自己的小家却在拮据中。虽然婆婆现在对公公
很好，但对我说起这些时，还是很怨愤的样子，可我不知为什么，经
历过痛苦的她，同为女人为什么体会不到我的心情？
　　我知道我的丈夫是个好人，单位上的同事都觉得他是个很诚实、
很宽厚的人；亲戚朋友谁都知道他孝顺，都说我找了个好人，可是我
心里的困惑却是越来越多。我一直企盼那样的生活——丈夫下班回来，
小女迎上前去，他把女儿扛在肩上，然后一家人围在一起共进晚餐。
这是我小时候的幸福生活，我希望我的女儿也能有这样美好的记忆，
可是我们成了惯性的生活，却因为一开始的路线，朝着令人烦恼的方
向滑行着，而我却无能为力。丈夫也像他的父亲，习惯了先以父母的
家庭为主，习惯了那是他工作回来的第一站，围在父母身边的他，已
经忘记了成年的他还有妻儿在等待；而爱儿子的婆婆，也早已忘记了
她当年等待丈夫回家的烦恼。
　　或许有人看到这里会觉得我的烦恼没有来由，我也多少次地反省
我的痛苦是不是因为我的自私，可每次我都无法说服自己。我是个通
情达理的人，也是一个容易感念别人的人，从结婚的那天起，我是决
心要对婆家人好的，而且我希望我能够主动地和丈夫商量着去尽我们
的孝心。如果把儿女长大成人比喻为细胞再生，我感觉丈夫婚后从来
没有从大家这个原细胞中脱离出来，所以我始终没有他给我一个完整
的家的感觉。
　　说良心话，婆婆一家没把我当外人，我也愿意经常回去与他们团
聚在一起，可是如果像现在丈夫这样几乎整天围在父母身边，我觉得
已经没有了我们自己的生活空间，不仅仅是生活方式，还有我和丈夫
之间感情的交流，都被这样的一种与大家的亲密无间的关系挤得没有
了空间，而这些我觉得应该是属于我和丈夫个人的。
　　有时候我的同事羡慕我跟婆家的亲密无间，可他们有谁知道，当
我一个人哄孩子睡下，等丈夫从他父母的身边回来等到深夜的矛盾心
情？如果丈夫是出去玩去了，我有理由吵他，可是一个人流连在父母
的身边，我有什么吵的理由？麓雪，你也是婚姻中人，同为女人，你
是否能够理解我？

　　后记

　　丽雯的笑恬静中带有忧伤，当她领着女儿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我
在心中慨叹：这人世间的烦恼与快乐，皆因一个“爱”字。我不敢说
我完全理解丽雯，因为每个人对爱的期待和感觉是不同的。所以，我
要重复我在前言中说过的话：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与他人（包括我们
的家人）建立了正常的爱的关系，我们的精神和情绪才不会出问题，
当爱成为人生快乐的羁绊，那每一个当事人就要反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