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人：麓雪
　　被采访人：晔子，女，38岁
　　采访时间：2003年6月23日
　　晔子的头发看似挺随意的，其实经过仔细的修剪。这个句式可以
概括她身上的许多部分，比如衣着，看似很简单，但都挺贵的；比如
脸蛋，看似不施粉黛，其实经过精心的化妆。还比如她的叙述，看似
随口道来，其实经过了深思熟虑，字斟句酌的。
　　我笑了。我说，你不必有什么疑虑，既然来了，不如敞开心扉，
做一次痛快的倾诉。晔子也笑了，于是她换了一个舒服些的姿势，深
吸一口气。
　　她说，我讲的故事，我自认为是很美好的，但又确实不能见光，
这正是我矛盾不已的原因。我很想结束，但又放不下。我就把你当做
我最知心的朋友吧，说一说，聊一聊，能帮我提个建议那就太好了。
如不能，我也减减心中的压力。
　　她把我想对她说的话，一口气全说了。我喝了一口水，对她说，
开始吧。

　　同学聚会
　　牵起迟了20年的红线

　　我是在北京上的中学，我的大部分中学同学都在北京。去年是我
们中学毕业20周年，不知他们怎么打听到了我现在的单位。借到北京
出差，我与一班同学相聚了。
　　但子东没来，当时他到海南出差了。过了不久，我又到北京出差，
办完事给女友打了问候电话，本想晚上就坐车返回了，但女友说不行，
你再留一天，明晚一定得聚一聚。我说才刚聚了，都挺忙的，我还是
走吧。她说，不是我请你，是“小地主”，就是子东呀。一说子东，
我不能不去了，作为中学时代最好的同班同学，我们已经整整20年没
见了，上次没见着，我就老大的遗憾。
　　第二天下午，我们相约在西城的一家豆花庄。外面当时挺冷，但
屋里的气氛却十分热烈。子东变化挺大，头顶都半秃了，胖了不少，
他现在担任着一个重要部门的一把手，所以请客比别人方便，大家给
他个别号，叫“小地主”。他与我握手很用力，我兴奋得快跳起来了，
笑的声音很大，其实那天其他的同学也是这样，并没有觉出谁更异常。
　　同学相见，话多得能写几本小说，饭局从一点持续到五点，同学
们陆续都走了，他建议我休息一下，我心里这时感受到的仍是老同学
的关心和体贴。随后我们进了一间会客室，刚一进屋，他一把抓住了
我的手，声音都有些变了：“多少年了，你知道我有多想你！”房间
里静得听得见我俩的喘气声，两个人脸通红。他又说：“那时，我太
笨，不知道该不该表达，就是知道也不敢表达。”他絮絮地说着当时
的情景，我一直听着，但心里我以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速度转变了。
我相信，这20年来，在感情上我仍然是给他留了一块天地，否则，我
不会在第一瞬间就接受了这迟来的火热。我们像初恋一样拥抱、亲吻，
等我们稍稍平静下来，火车发车时间就要到了。
　　他执意要送我去火车站。在人流如织的站台上，我靠在粗大的柱
子上，我俩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话，彼此有些不敢对视，心里还徜徉
在刚才的心潮澎湃中。起码我是这样，不能集中注意力，或是想分散
注意力。因为，我实在不知接下来故事该如何进展。隐隐地有音乐传
来，是那种流行的歌，在此时此刻却很能调动情绪，毕竟我和子东是
在告别，而我们刚刚相聚仅仅不到3个小时。
　　我上了车，我们彼此招手，此时，我才大胆地直视他的双眼，我
相信，我从那里看到的全是柔情。这一瞬，肯定拨动了我内心那根不
该触动的神经，我冲动地拨打他的手机，我像初恋的少女一样，说起
了我想你之类肉麻的话。后来，他又打给我。在返济的火车上，我们
竟通了三次电话，而每次通话都在一个小时以上！

　　年轻的我们唱着青春万岁

　　当年，我们分别从不同的初中考入了区里的高中。报到的教室里
都是新同学，我不知所措想问问程序，子东主动迎上来：“你有什么
事吗？”然后，就不用商量地帮我做这做那，好像我们早就认识似的，
这个场景我到现在还记得。
　　在班里，我俩都是文艺骨干，他会好多种乐器，会拉手风琴，会
吹笛子，而我能歌善舞。后来，我们一起进了学校的文艺宣传队，接
触机会很多。排练之余，我俩的话很多，聊当时电视里播的《安娜·
卡列尼娜》，聊《加里森敢死队》，聊交谊舞。我们一起读食指的《
相信未来》：“朋友，坚定地相信未来吧／相信不屈不挠的努力／相
信战胜死亡的年轻／相信未来，相信生命”；我们一起看王蒙的小说
《青春万岁》，一起大声地念小说的序诗：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
都来吧，让我编织你们，用青春的金线，和幸福的璎珞，编织你们…
…
　　当时刚刚开放，出现的新生事物都是我们感兴趣的。但我从未想
过爱不爱的。可他说，他早就这么想了，只是无从表达，他把自己的
感情深深地隐藏起来，就连他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
　　高中的两年过得很快。
　　在毕业典礼上，他代表毕业生致辞。他在稿子里引用了好几句古
诗，意思是我们现在正是如花的季节，又说要分别了，“年年岁岁花
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又说岁月的沧桑将带走我们的青春美貌，
生活的艰辛将消蚀我们的少年豪情。最后说当我们不再是红颜美少年
时，我们看花，它还在“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我们
在台下呵呵地笑，大声地说：“花有多么长的青春哟！”他在台上也
灿烂地笑，台上台下笑成一片。这个气氛是同学们多年来都难以忘怀
的。
　　第二天就要离校了，同学们各奔西东，一直对我非常好的班主任
把我叫到办公室，还关上门，我还以为老师要跟我叮嘱几句，诸如好
好工作之类的话。她问我：“要离校了，有没有知心话要对老师讲？”
我说了一些感谢老师培养的话。她又说：“还有没有更知心的？”我
不知所措，以为自己什么事做错了，老师笑了：“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别不好意思，如果真有，老师替你去说。”我脸红得说不出话来，拼
命摇头。原来，学校里很多人都以为我和子东早就好上了，老师也这
样认为，但我确实没有。
　　毕业后，我们还见过几次面，我都没有太深的印象了。但他讲，
他经常回母校，只是为了能从留校的朋友口中拐弯抹角地套出一点有
关我的蛛丝马迹。他说，有一次我们在街上相遇，我和女友在逛街。
他看到我就笑：“嗨。”然后我也说：“嗨。”然后，我就走了。他
说，看着我的背影后悔得不行，为什么不多说几句，为什么不主动一
些？我却根本想不起来了。
　　后来，我嫁到济南，我们就失去了联系。

　　青春的纪念如此奢侈

　　电话、短信成了我们传情的红线。一天不通话，日子长得就像是
过不到头。不住地看手机，只要有他的短信过来，别管是什么场合，
我都要第一时间打开来看，因为心里根本迫不及待。一年了，这种情
景没有消减。如果，我现在是二十几岁，有无数的理由让我原谅自己，
让周围的人理解我。但已近不惑的我还能有这分激情，日复一日，简
直不可思议。
　　我是做贸易的，十几年了，每天都要接触很多人，即使是我工作
的周围也有许多优秀的男同志，但我从没有过这样的念头。
　　我们情感的未来是什么？没有答案。一想起这个，我的心就很沉
重，明知最理想的结局是无疾而终，但真若如此，心里又有些怅然，
要是能天长地久该有多好。
　　可我们都有家庭，都有孩子，而且我们和爱人的关系都不错，都
是那种普通但比较正常的家庭。我们一边彼此劝慰：“要珍惜一切”，
一边又极度渴望能够聚首。他给我发短信：“我现在就出发到济南，
去找你！”我哭了，但我深知这太不理智了，一旦见面，故事又会如
何发展呢？当然，最后他没来。我不敢见他，一年来，我们只是面对
面地谈了那两个多小时，我再也不敢去北京出差，他也不来济南，我
们尽量地克制自己，不要对原本正常平静的生活造成破坏，不要对无
辜的人造成伤害。
　　爱呀情呀，本该是甜蜜的事，可只甜蜜了那一霎那，之后却变得
很沉重。走在路上，看到身形相似的人，衣着相仿的人，我都恨不得
过去搭句话，脑子里明白那不是他，但却心里非常冲动，甚至到了克
制不住的地步。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希望这分迟到的情感能淡化下去，不知能不
能做到。我不想插足他的家庭，也不想破坏自己的家庭，但原则与心
情往往对立，情感拧着不随原则走，是不是情感与原则交叉了重合了，
真的幸福就来了呢？
　　这段“婚外情”进行到现在这个地步，不是他的错，也不是我的
错，但我明白，没错与没错加在一起不一定等于正确，也不一定等于
美满。
　　我把这段感情就当做对青春岁月的纪念，虽然有些不好，有些“
犯规”，有些奢侈。

　　后记

　　有句老话，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却又说知其不可而为之。说的
就是原则与愿望的相悖吧。不能见光的情感正是使不可为的压抑变成
了欲望的冲动，就像弹簧越压越有弹性。只要是真的情感，即使是不
能见光，也总有美好蕴含其中，不过却不会长久，像是春天的雪，总
会融化的。
　　生命中能与一些不同寻常的人意外相逢，本是常事，与他们相知
相爱，算得上是锦上添花吧。但不断的邂逅必然伴随着不断的别离，
你离开一些人，也被别人离开，这就是生活，不管你是不是愿意，是
不是着力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