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采访人:培嘉 47岁 政府公务员
采访人:麓雪
采访时间:2003年7月6日 上午9:00—11:00
我和她是在一次会议上认识的,她是那种很温和、很可亲的女人,
朋友说她的工作很出色,而我的记忆中只留下了她的笑容。
在一个夜晚,我在我的E—mail里发现了她写给我的信:“虽然
与你仅见过一面,但留在脑海里的好印象,使我看似无端却始终固守
一直想与你倾心相谈的欲望。我知道,那实际上是对你一种天然形成
的信任,就像信任一个与我有着莫逆之交的好朋友一样……”她的文
笔是那样的凝练而优美,但当我看完那封长长的信,我流泪了。因为
我也是母亲和妻子,我能体谅那样一个温和地笑着的女人,心灵上承
受着怎样的折磨。于是,我与她相约,但她的工作很忙,终于在一个
周日,我们有了两个小时的交谈。
我曾经是个幸福的女人
昨天晚上我在单位加完班,一场大雨使这个城市的马路成了一条
条波涛翻滚的河流,我开车在水中缓缓地行,真的感觉很孤独。那一
刻,我心想:曾经最爱我的人,成了伤我最甚的人;我最爱的女儿却
因此自闭在家,拒绝着这个真实的社会,游走在她的虚拟的网上空间。
如果不是怕耄耋之年的老人会因失去我而痛不欲生,我真想静悄悄地
离开这个世界。
我和丈夫是大学的同学,当年他追我追得是那样执着,我怎么也
不能相信,今天的他怎么会如此忍心这样伤害一个他曾经那样爱着的
女人,还有我们共同的女儿!
当年他对我的好,我永远记得,这也是我今天取舍时很重的一个
砝码。我们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二批考生,他个子高,坐在教室的后排,
他说他曾经拿一支笔,瞄准坐在他斜前方的我,在心里祈祷:“如果
3分钟之内没有人挡住他,他就一定会成功!”然后,不管刮风下雨,
我的课桌上总有一杯热茶,他力挫千军得到了他想要的爱情。
我是个很传统的人,一心一意地回应着他的爱情,可以说,我过
了十多年的幸福生活。刚结婚,他抢着做饭,不让我动手,我就和他
分工,必须我洗衣服,这样十多年来一直就是我洗衣服他做饭。我发
了工资,连工资条都给他,我甚至不知道肉蛋多少钱一斤。有了女儿
后,他对女儿也是那样的好,他说话很幽默,女儿长大后,我们家也
是其乐融融,全家人回到家先听音乐,让美好的旋律弥漫在房间,然
后一起做事说话。女儿上小学时,我们一家人经常手牵手散步,或者
女儿在中间,或者我在中间,我也很喜欢被他握着手的感觉,很温暖
,到现在我还有时习惯性地去拉他的手,但那双手却变冷了……
我成了心最痛的母亲和妻子
或许我太相信我们的爱情,或许我太大意太自信了,我怎么也不
相信,三年前,我们这分凝结着亲情加爱情的感情,会被一个农村来
的打工妹夺走!我问丈夫为什么会找她,他说她的性格像我,我感到
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一种耻辱透遍我全身。我确实很痛苦,但更痛的
是来自女儿对这件事的强烈反应。
那天他在厨房做饭,手机不断发来短信。我一直很尊重他,从来
不动他的东西。但他看过短信后,情绪很急躁。吃完饭,他匆匆地走
了。那天晚上我发现女儿的情绪也很被动,女儿坐在楼下等她爸等到
深夜。你想啊,麓雪,一个16岁的女孩子,多少也懂点事了。我也痛
苦,我也流泪,因为这样的事情太突然,太让我们这两个如此依恋他
的人难以接受了。女儿背着我不断地跟踪爸爸,破译他的手机密码,
甚至给那个打工妹打过电话。当时我处在极度的痛苦里,忽略了孩子
的精神变化,那时她已经在一个重点中学上高一了,我们之间的感情
纠葛,影响了孩子的学习,她的成绩一落千丈,然后她就再也不去上
学了,怎么劝说都无效。她跟我说:“妈妈,我睡不着觉。我不做梦
了,也睡不着觉了。”后来我才从心理医生那里知道,大人靠哭来宣
泄,而孩子是靠梦来宣泄,女儿幼小的心灵里,承受了她不该承受的
东西,她的心理崩溃了。
丈夫说女儿出事是因为我哭造成的,我也不想让孩子知道我的痛
苦啊。麓雪,尽管我已经做了最大的克制,可我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
的人啊!我尽量在女儿睡觉后跟丈夫谈,可女儿已经把所有的精力都
投入到了我们的感情纠葛中,她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始终处于警
觉状态,我甚至觉得她对这件事情的反应激烈程度超过了我。我理解
孩子,因为爸爸妈妈和这个幸福的家,一直是她心中的骄傲,她许多
次带同学来家里玩儿,同学都说“你爸爸妈妈真好”,他原先对孩子
又是那样的好,孩子没有抗挫性啊!女儿刚不去上学的那些日子,我
连小学生背书包都不敢看;如果女儿正常,现在我该呆在家里等女儿
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了啊!
女儿休学后,我放弃了跟丈夫离婚的念头。那时,情爱对我都无
所谓了,只要孩子好,我什么都可以忍受,哪怕他把我伤得遍体鳞伤!
孩子出事以后情绪最不稳定的前几周,我放弃对丈夫所有的怨恨,只
想让他多陪陪意志迷失的孩子,多陪陪由于双重压力而伤心欲绝的我。
可是,曾经把我和孩子当做他生命的丈夫,却把每周惟一的一个星期
天拿出大半天,去陪一个严重伤害了我们家庭的人,而且周周如此,
从无间断。
畸恋中的人往往头脑发昏,“谈”得顺利时他会高兴地返家,对
我们微笑,“安抚”我们。一旦他们之间发生龃龉,我和孩子便成了
他发泄的对象,不是情绪极不稳定,冲我们又吼又叫,就是借题发挥,
连摔带砸。他似乎根本意识不到他摔砸辱骂的对象是多么的无辜。奇
怪的是,就是这样他还说不想离开我们。
女儿每次见爸爸回家,都会喜不自禁,笑声盈盈。可我的丈夫,
孩子的爸爸,却为那个曾经在电话里骂过女儿的人租房子、买菜烧饭,
还用他那有限的工资给她配了手机,有时甚至把孩子的名字都叫成那
个女人的名字。春节前的那次出差是我最揪心的一次出差,因为在这
儿打工的那个女人要返回她单县老家过年,连续三个晚上,深夜11点
孩子尚未吃上晚饭!懂事、孝顺的孩子是那么盼着爸爸妈妈百年好合,
那么不愿让爸爸妈妈因她而发生口角,宁愿自己冲方便面吃,也不让
我打电话找她的爸爸……
大年初一,为使受到严重伤害的孩子身心尽快得以恢复,我要求
丈夫和我们母女一起出游港澳。到了香港的第一夜,失去了和那个女
人的联系使他烦躁异常,那几天他们一直用手机保持着联系,而女儿
得空就偷看他的短信,我这个做母亲和妻子的目睹这一切,心里像被
捅了刀!刚到香港,内地信息不通,他不停地吸烟,孩子说了一句“
爸爸,你别吸烟了”,就引起了他的暴跳如雷大声呵斥,根本不顾临
走前我的多次暗示(让他多少掩饰掩饰),也完全违背了我们带孩子
出门的初衷。而我,不得已给他买了香港手机卡,只为了使他不再伤
害孩子!
我的丈夫他不知道,在香港的那晚上孩子哭得多伤心,一直哭到
下半夜。看着孩子难过的样子,我仿佛一下子苏醒了许多!多少天来,
为了无法接受事实的孩子,我一直采取迁就的态度,甚至到了装傻卖
呆的程度,不管他们怎样伤害我,我不能让孩子失去一个完整的家!
不能让孩子再受到任何刺激!我只要我的女儿尽快恢复。那时,孩子
已基本恢复意识,脑子也日趋清醒,我决定和孩子好好谈一谈,把我
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她。我对孩子说:实际上妈妈什么都知道,妈
妈比你还要痛苦,比你还要委屈!“妈妈真可怜!”孩子说。我接着
谈:你既然可怜妈妈,能不能同意妈妈离婚?“不行!”哭得上气不
接下气的孩子立即斩钉截铁地回答了我。“我要妈妈!也要爸爸!”
听着这番话,想要挣脱出来的意念再一次压了回去。我只好一边安慰
一边开导着女儿:既然要爸爸,就要原谅爸爸。我从爸爸对她的好,
如何亲她,谈到要宽容待人,要学会原谅别人。不高兴的事要学着抛
在脑后,积极、乐观、向上地对待人生。我不知她是否能全部听懂,
总之孩子接受了我的建议,她对我说:“我亲我爸爸!”只是我,彻
夜难眠,强烈的分手欲望占据了我整个大脑。一次次失望,一次次打
击,我已濒临崩溃。将心比心,我究竟做错什么,要让我忍受这份痛
苦?难道二十年相濡以沫的夫妻情、难道自己的亲骨肉也抵不过那个
女人吗?
在即将离开澳门的那天早上,我主动拥抱了他,这么多年的夫妻
之情令我很难割舍得下,而且,我还想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返家途中,
孩子明显地话多了,笑声多了,这重新燃起我对生活的憧憬。
可惜残酷的事实一次又一次让我跌进失望的深渊。回家后他依旧
魂不守舍,他选择了将欢笑给她,让痛苦伴随着亲人。其实他原先一
直是一个很出色的父亲,会陪孩子下棋,逛公园,看电影,他所做的
每件事我和孩子至今都记得,孩子与他在一起的时候那么开心,那么
欢乐。可目前这种糟糕的局面不知拖到何时才能扭转,而哄一人满足
还是使大家幸福,孰轻孰重,只在丈夫的一念之中。
后记
培嘉说她累了,我也为她感到累了;她不明白与一个女人的邂逅
之情,怎么会让曾经与妻子贴心贴肉的丈夫这样执迷?我也不明白,
感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会把人生搞得这样失去理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