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采访人：张小凡　３６岁　大学教师
　　采访时间：２００３年６月１６日下午４：００—５：３０
　　采访人：麓雪
　　这是一次特殊的采访，济南省立医院静谧洁白的病房里，她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轻握着我的手，我拿一张柔软的纸巾，为她擦掉眼角的泪水。２００３年６月１５日，一瓶安眠药差点把她送到另一个世界，抢救５个多小时后，她又回到了这个依旧生机勃勃的世界。我说：“你真傻。”她说：“写写我的故事吧，告诉和我一样傻的人———有些东西是你永远无法舍弃的，即使为了爱情。”
　　年轻时不懂爱情，我随缘
　　１８年前的那个春天，丁香花的芬芳弥漫在省城某大学校园，来自西子湖畔的我，在这所大学里感受着属于年轻学子的浪漫。
　　那是一个暮春的夜晚，我参加了由外文系和经济系组织的“系际友好晚会”，就是在这个晚会上，我认识了比我高一级的经济系学生赵斌。说真话，赵斌不是让我一见就很心仪的男子，长得墩墩实实，黑黝黝的。我喜欢儒雅斯文的男孩，就像我高中暗恋的一个男同学那样，个子高高的，戴副白边近视镜，他考到了上海外国语学院，我就报考了Ｓ大学外文系，但少女的矜持让我始终把这分感情放到了梦里。
　　或许人就得相信缘分吧，从那以后，来自山东烟台的赵斌就用他独有的方式，对我展开了爱情“攻势”，而我的爱情也就在他山东人的豪爽、执着中“败北”了。就这样我走进了爱情，很被动，似乎还有点无奈，但在那样一个恋爱的季节、那样一个恋爱的氛围里，似乎还很自然。
　　赵斌早我一年毕业，分配到一家省级银行，等我毕业时，他已经拥有了两室一厅的住房，所以，我一毕业他就要求和我结婚。我不喜欢济南这个城市，而且内心还有很多的梦想没有实现，可是我们那个年代的人，恋爱了，就觉得应该结婚，这样我就留到了学校的外教中心，不久和赵斌结了婚。
　　新婚总是甜蜜的，尽管我已经从婚后的生活里感到了赵斌性格中某些我很难容忍的东西，特别是山东胶东的男人很大男子主义，对于生长在杭州的我来说，接受起来真的觉得很委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留校后的我又考了外文系的研究生，直到２８岁那年我才生下儿子，也就是在这一年，已经是银行信贷科科长的赵斌辞职下海了。赵斌是个硬汉子，商海数年，很惨地失败过，也很风光地成功过。养过虾、海参，做过电脑公司，然后又开始做房地产。可是当他把物质的富裕带给我时，我却感到心里的失落更大，因为他那种大男子主义的专断，随着物质的膨胀，和过去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２０００年元旦前夕的一个下午，天很冷，我正在家里打扫卫生，赵斌单位的办公室主任许大姐把电话打到了我家，说赵斌在青岛的房地产公司出事了，已经被拘禁两天。当时我一听，腿都软了。我急忙给我的一个在法律部门工作的朋友杨光打电话，他原先是我们学校法律系的老师，我们之间一直私交很好。当时他正在从外地回济南的路上，等他回到济南，吃过晚饭，我们就一起开车往青岛赶。
　　对我来说那是怎样寒冷的一个夜晚啊！车跑在高速路上，天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北风狂拍着车窗，想想这些年跟赵斌走过的路，不知不觉我的泪水涌满双眼。杨光很小心地开着他的车，看我情绪不好，就对我说：“听听音乐吧。”话音未落，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就飘落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空间里。他说：“人这辈子谁不遇到点事？起起落落，生生死死都是一个过程。人本来就是一种不停地和命运斗争的动物，在经历中，在抗争中你就逐渐坚强了。”
　　他的镇静和从容，让我瞬间有了一种安全感。那天晚上，杨光把车开得很慢很稳，或许因为风雪路滑和天黑，或许是他想让我平静一下情绪的波动，平时４个小时的路程，走了６个小时。
　　整整几个月的时间里，杨光就为赵斌的案子奔波，最后才弄清楚，因为赵斌的哥们儿义气和轻信，被人陷害。因为这件事，我和杨光之间的交往多了起来，我发现他的沉静、细腻、文雅，正是我喜欢的男性的特点，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杨光这个名字如一束馨香的玫瑰，绽放在我心中；而经常出差在外的赵斌却像个影子一点一点缩小。
　　２００２年暑假，杨光有些资料让我帮他翻译，我尽我最大的努力用两天时间赶了出来，而且还把资料分类整理。杨光要酬谢我，请我喝咖啡，我欣然前往。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一首老歌《夏日最后一朵玫瑰》回响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大厅里，也回响在我的心中。我知道，我已经爱上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就像我当年暗恋那个高中的同学。杨光笑着问我：“知道这首歌是哪部电影的插曲吗？”我摇头，他告诉我是德国影片《英俊少年》。我压抑着心里的感情，故意笑他：“还英俊少年呢，应该是沧桑中年了吧？”他摸摸头，说一句：“是啊，白头发都出来了。”说这话时，我发现他的神情有一丝落寞。刹那间，我的心有点疼，为我一直不敢言表的爱情，泪水就在那一刻流了下来。
　　他沉默着递给我一片纸巾，我抬起头来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滚，我知道，这泪已经把我心底的秘密说给了他。我擦着泪告诉他：“对不起，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还没等我说完，杨光打断我的话：“爱永远没有错。”
　　就是从那天起，我们彼此的心里都感受了那束夏日玫瑰的芳香，它已经不可遏制地在两个中年人的心中开放……
　　都说爱情是一种病，可世上的男女却都心甘情愿地去得这种病，而且是不管结果如何，尽情地享受“生病”的过程。我们不断地约会，最终我们决心抛弃一切，来拥有这分迟来的爱情。他说希望我和赵斌离婚时不要一分钱的财产，他也会把房子和财产留给妻子，至于他的女儿和我的儿子，我们会以双倍的爱关心他们，等他们懂事了，慢慢会理解的。我们哪想到，作为一个家庭中重要的一分子，要离去时，引起的却是地震般的灾难。
　　我们在追求自己的幸福时，忘记了一个人的幸福是由多种元素构成的，在要自己的幸福时，伤害别人就已经在伤害着自己的幸福了。
　　我和杨光各自向自己的配偶摊牌，而且约定在两人各自处理自己的家庭问题期间，我们暂不见面。杨光的妻子是一个医院的麻醉师，杨光告诉她要离婚，第二天，她就在手术时走神，给一个病人的麻醉药大大超量，差点酿成恶性事故。医院责成她停职检查，她躺在家里一个星期，两次自杀，都被女儿发现。她哭着把杨光要离婚的事告诉了女儿，女儿开始不上学，整天在家守着妈妈。杨光在电话里对我说了他家里发生的一切，我能从他的话语中隐隐地感觉到他心中的那分焦灼和痛苦。
　　此时，我的家庭也陷入了暴风骤雨中，赵斌先是暴怒，冷静之后是冷战。一天，他捧着一束黄色的玫瑰回家，说：“情人之间都送红玫瑰，我送黄玫瑰给你，因为我希望你幸福平静。红玫瑰如火，火太旺会把自己和他人烧伤的。”
　　我知道杨光家里的战争在继续，半个月之后我们相约来到我们第一次喝咖啡的地方，那首老歌《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依然在回荡，杨光说：“看来这咖啡堡里的某一个人对这首歌情有独钟。”他的声音很疲惫很沙哑。杨光告诉我，在我对赵斌说了实情之后，赵斌第二天就把杨光约到他的办公室，跟他说：“你如果真爱她就离婚娶她。”当他听杨光说了家里发生的一切，他“呼”地站了起来，对着杨光就是一拳，说：“你算什么男人，这样害自己的老婆孩子。”杨光对我说，有了那一次的交谈，他才知道赵斌有多爱我。
　　这时，我明白了赵斌在离婚态度上前后变化的原因。杨光说：“不是我不爱你，是我们此时没有了爱的权利。发生了这些事，我也在不断地想，假如我的妻子和女儿真的出了事，我和你在一起，还能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我们的爱情？假若我的妻子事后伤害了你，我对你的爱是不是又多了歉疚？与赵斌相比，我们的爱是不是太自私了？”我说：“爱情是属于自己的事情，可它永远和他人有关。如果你为难，那我们就都回去吧，如果还能回去的话。”
　　像一场冒险游戏，我和杨光的爱情就在《夏日最后一朵玫瑰》中结束了，可是那曾经像火一样燃烧的感情已经灼伤了我们平静的生活。
　　我知道赵斌骨子里的大男人主义无法容忍我曾经的背叛，他的宽容，需要他作出多么大的忍耐！曾经的背叛在我和赵斌之间留下了隔阂，我在内疚和婚姻的伤痛中绝望了，我吃下了１００粒安眠药，来结束这种痛苦。刚刚吃下时，我迷迷糊糊看见了杨光，他抱着一大捧红玫瑰站在那里微笑，赵斌站在他身旁虎着脸，一会儿红玫瑰燃烧了，烧着了杨光，烧着了赵斌，最后也烧着了我……
　　昨天赵斌给我留了一封短信：凡，经历了这么多，惟一值得珍惜的是我们的生命和我们的家。至于爱情，到了我们这个年龄是否应该换个角度去感受？不仅仅是你，还有我自己，都要重新审视自己的情感需求。过去，或许我们都错了，或许是生活错了，不管怎样，让我们结束互相间的伤害吧，不管有多难，我们都要去做；不管路多远，我都愿意和你一起慢慢走……
　　我含泪读完了这封信，这时，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撒在我的床头，这是温煦的、自然的阳光……
　　后记
　　是谁说过这样一句话：当爱情来的时候，上帝闭上了他的眼睛。或许是上帝也不想评判这人间情感的是是非非？但真实的生活却比上帝更尽职尽责地做着公正的判决。让我们都记着小凡说的话——一个人的幸福永远是由多种元素构成的，在要自己的幸福时，伤害别人，就已经在伤害着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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