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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父亲


来源:   
2003-04-07

  又到清明。
  我带着儿子到父亲的坟茔前祭扫。
  其实,父亲留给我的记忆很少,因为父亲只同我在一起生活了十年多一点的时间,但这些记忆直到现在仍十分清晰地镌刻在我的脑海中。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忌讳谈论自己的父亲,也不愿听别人谈论他们的父亲。我的父亲没有大多数人的父亲那么长寿,1966年冬天他离开我们时才只有41岁;他也没有大多数人那么幸运,因为他是被疾病夺去生命的;他更没有大多数人的父亲那么辉煌,他一生只是一个普通农民。父亲只给我们留下了两样东西,一是给我们母子留下了漫漫凄苦的岁月,二是给我留下了遇事就想抗争呐喊的秉性。
  父亲去世时的情景是十分凄凉的。那是1966年的冬天,多年的肺结核和极度的营养不良将他折磨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高大的身躯佝偻着。那时我们还小,母亲怕我们承受不起这残酷的打击,在寒冷的长夜里独自陪着父亲走完了他人生的最后时光。天亮后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一丝庆幸竟掠过了我的心头——再也没有人那么严厉地训我打我了。
  然而,永失父爱的悲痛伴着对父亲的回忆和怀念如村前流水绵延不绝。
  父亲兄弟一人,所以没有直接当兵上前线抗日或者灭“蒋”,但他的病的确是在战争中患上的。淮海战役开始后,父亲响应号召去支前,他身强体壮,人又勤快,推小车抬担架,样样跑在前面。持续的劳累和惊吓以及饥饿,最终导致他沉疴不起。父亲骨子里是个十分要强的人,当他不得不蜷伏在土炕上时,他经常发火,有时甚至发得莫名其妙,所以我从小就怕父亲。但父亲又每每要见我,每天放了学我都必须到他的跟前去,他先是问我一些学校里的事情,然后要我去做作业,做完后马上交给他看。父亲尽管识字不多,但小学生的作业他还是能看得懂的。记得父亲很少表扬我,作业做得好时他就“嗯”一声,不好时他就发火,随便拿起个什么东西就打到我的身上。父亲最不能容忍的是我弄脏了课本和作业本,手上有墨水他也不让。但父亲又很少数落我,也许他认为讲大道理我也听不懂,教育我的方式就是打我一下,让我长点记性。父亲在我的印象中是很少有笑容的,好像只有我在考试中取得了好成绩时他才咧一咧嘴,也是一闪即逝。我想,我的学业成绩好,恐怕是那时父亲惟一的一点安慰了。
  父亲的手是十分灵巧的,躺在炕上寂寞极了时他就让我们拿来一些高粱秸,随便就能做成一些小笼子什么的。有时他还画画。他的画大多以家禽为题材,尽管都是画在破纸上,但总是画得惟妙惟肖,一点都不比书上的差。邻居们说,父亲的庄户把式是村里最好的,没生病前,他干的农活总是庄稼汉子们效仿的对象。父亲只上了一两年学,但他的学问却大大超过了他的学历,《三国演义》等通俗的古书他大体能读下来,对其他的历史故事也知道得很多。
  窗外鸡鸣犬吠,屋内席陋炕凉。父亲看够了,听够了,也受够了,虚弱的身体再也抵御不了疾病的侵蚀,他彻底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听母亲说,父亲死后眼睛久久没有闭上,他是带着太多太多的牵念而去的:母亲和年幼的我及羸弱的姐姐。
  如今,他的膏血早已散尽在空 的宇宙里,但他的基因却在我的身上一脉相传:以责人之心责己,以宽己之心宽人。
  天佑善人。今日,母亲近80岁了还健康地活着,姐姐已经做了奶奶,我兢兢业业工作着也算事业有成。清明时节,面对着长眠于黄土中的父亲,我低下头深深地祈祷:父亲,在另一个世界里,您可以闭上眼睛了!
  □刘玉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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