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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他从农场回来,就像把一颗嫩苗从土壤里拔起的一样,结 果是什么滋味,我深深领略到了。你是了解的。 “希望你在真正的道路上,全心全意地迈步前进。在泥巴中扎根 越深越好,扎穿地球扎到老! “不多写了,再说一遍:非常羡慕你!” 当时读到这些话,我虽然也从中读出了一种悲凉,但更多地是把 它们理解为对我的鼓励。直到《李白与杜甫》出版,我仔细琢磨了这 本书的内涵,才觉得比较懂得郭老给我写那些话时的真实心境了。《 李白与杜甫》初版于1971年,其开始写作应在1968年。正是在连丧二 子之后,心中有无法表达的痛苦,也有不能直言的愤懑,需要寻找一 个话题说出来,他找到了与他天性最相近的李白。我曾在一篇文章中 分析:在这本书中,郭老褒扬李白性格中天真脱俗的一面,批评其看 重功名的一面,而最后落脚在对李白临终那年写的《下途归石门旧居》 一诗的诠释上。他对这首向来不受重视的诗评价极高,视之为李白的 觉醒之作和一生的总结,说它表明“李白从农民脚踏实地的生活中看 出了人生的正路”,从而向“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整个市侩社会” “诀别”了。姑且不论这种解释是否牵强,或者说,正因为有些牵强, 我们岂不更可以把它看做是作者自己的一种觉醒和总结? 我的神经一直太敏感也太脆弱,从二十四岁到三十三岁,正是青 年盛期,这种情况并无多大改变。我看不得悲惨的场面,有好几次因 为看见临终的病人而昏眩。一次在中峰卫生院,我认识的一个医生在 给一个年轻女人做人工呼吸,她双目紧闭,袒露的胸脯呈铁青色,鼻 孔和嘴向外喷血,她的婆婆在一边哭喊。我在门口看到这个情景,顿 时感到胸闷、恶心、眼花,赶紧到那个医生的宿舍里躺下,再回去, 病人已死。她死于钩断螺旋体病,这是资源常见的一种寄生虫病,发 作就不可挽救。还有一次,我去县医院看望与我们同年分来资源的一 个学生,他在打篮球时摔了一跤,伤了脊髓,恶化导致瘫痪,已是弥 留之际。他原是一个英俊的青年,现在面目全非,浮肿的脸却仍然对 我微笑着。看着这古怪的笑容,我眼前冒起了金星。最严重的一次, 情形比较奇怪。我在路上遇到外贸局一个干部,他患白血病已久,一 直在自采草药治疗。他一路对我说着治疗的情况,十分乐观,我却头 昏眼花起来了。和他分手后,我赶紧摸到路边一个熟人家里,刚进门 就不省人事了。那个熟人告诉我,他看见我进屋就坐到一张椅子上, 呼吸急促,很快停止了,同时脉搏也停止了,脸色死白,大约持续了 四秒钟,他以为我会死,又突然有了呼吸。至今我也不清楚,这纯粹 由心理因素所致,还是因为心脏有某种隐蔽的疾患。好在离开资源以 后,几十年里没有再发生类似情形。 我的敏感也使我对寂寞有特别敏锐的感受。一个人倘若长期既不 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也没有能够在相同水平上交流的人,便会感到 一种深刻的寂寞。除此之外,人还需要普通的人间温暖。在那样一个 生活极其单调的环境里,我格外渴望这种温暖,也特别感谢曾经给过 我这种温暖的人。 □周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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