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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批大学生同时落到异乡,处境和心情相似,其中性情相近的人 就自然会经常来往。我来往得多的是在中学当老师的几个人,其中, 和毕业于中山大学的王维大最谈得来。他虽是理科学生,但内心感受 相当丰富。我对死亡问题想得很多,有一回忍不住对他谈起了这个话 题。他听罢沉吟良久,最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用他的广东普通话一 字一顿地说:“想到这些,我只有———打扑克!”常和我来往的还 有复旦数学系毕业的潘力律和郑福坤。潘是很典型的上海人,聪明而 务实,比我晚一年考上研究生,后来去了美国。他的命运算得上诡谲, 与县里一个打字员结了婚,生有二子,而就在他准备赴美的时候,妻 子携二子回临近一个县探亲,途中汽车翻下山谷,妻子当即身亡,二 子伤残。郑也是上海人,却是一个老实而淡泊的人,见面时总是带着 浓重的上海口音说些乡村或学校的事情,态度认真但又口气平淡。他 对在哪里生活毫不在乎,只因为妻子是桂林人,才于多年后一起调到 了桂林。我自己不能完全摆脱功名心,但对有超脱胸怀的人都感到亲 近。还有一位华侨学生黄升益,接人待物很有教养,显然见过世面, 却对外面的世界完全不感兴趣,以一种哲人的风度安于小县城的平淡 日子,也安于在当地娶的志趣迥异的妻子。日后,我们这一批大学生 纷纷走出资源,他始终无动于衷,至今仍在那里当着中学教师。 我在资源的最亲密朋友却在大学生圈之外,是一个女子,叫申小 渝。刚到资源不久,我几次看见她带着一个两三岁男孩到县府大院里 来,拜访她的一个熟人,心中便好奇,因为她容貌美丽,气质上也完 全不像当地人。后来我知道了她的身世,她的父亲在解放前夕是国民 党空军中尉,从上海直飞台湾,从此与留在桂林的妻女离散,职衔升 至台北警备司令部中将。因为家庭历史问题,小渝不可能上大学,在 桂林一所中专毕业后分配来资源,在烟酒公司当会计。她性格开朗, 待人豪爽,做事干练,在县城里人缘很好。我喜欢听她聊天,至今仍 记得她说的一些童年趣事。其中之一是,她和妹妹经常下漓江游泳, 每次她的外婆必定提一桶热水倒入河中,让姐妹俩在倒了热水的地方 游。当时她想不通的一个问题是:倒了热水,为什么水仍是冷的?我 的一些心事,包括婚事上的风波和矛盾,我也都愿意向她吐露。我结 婚后,她又常常成了我和敏子之间纠纷的调解人。 认识小渝后,她的三岁儿子便成了我的主要玩伴。我结婚那年, 她又生了一个女儿,于是我又在与小云川的逗玩中度过了许多快乐时 光。调到党校后,我搬离县城,去小渝家少了,当时一岁半的云川可 真想念我,常常自己走到楼梯口,一遍遍喊周叔叔,期望我在楼梯上 出现。我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云川的许多可爱表现。一次,她爸爸妈妈 吵嘴,客人问她站在爸爸一边还是妈妈一边,她答:“我也不站在爸 爸一边,也不站在妈妈一边,我站在床上。”当时她的确站在床上。 □周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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