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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辈似乎都爱看戏,在这个爱好上,分辨不出国民党官员、共产 党干部和民主人士政治身份的差异来。难怪从前的艺人地位虽低下, 但心理上却是自傲的:“甭管哪朝哪代,你们都得听戏。” “马先生的吃就和他唱的戏一样,前者精致到挑剔,后者挑剔到 精致。” 说起父亲与艺人的交往,均在1949年以后。他较早结识的艺人是 梅兰芳,而与父母关系比较密切的艺人,要数参加了中国民主同盟的 马连良和参加了中国农工民主党的李万春。 最早关于马连良的故事,我是从表舅那里听来的。表舅说:“马 先生的吃就和他唱的戏一样,前者精致到挑剔,后者挑剔到精致。” 马连良天赋条件并不十分好,但勤学苦练,还十分注意保养,嗓 子从来没坏过,宽窄始终够用,且维持在一个相当水平。所以,观众 对他有“用不完的嗓子”的好印象。他演戏,一切唯美是尚———— 动作规范,无处不美,拍他的剧照,没有废片,张张漂亮。 为了艺术生命的持久,马连良的生活很有规律,对饮食更是讲究。 就像研究梅兰芳必须研究他的八卦情史一样,研究马连良则必须研究 他的请客菜单。马连良最爱吃前门外教门馆两益轩饭庄的烹虾段。每 逢渤海对虾上市,他必请好友同往。叫这道菜时,必吩咐要“分盘分 炒”。即炒三五对虾,用八寸盘盛上。吃完一盘,再炒一盘。有时连 吃三四盘。抗战胜利后,马连良一度还将西来顺的头灶,延为特约厨 师,饭庄熄火,厨师便来到马家做宵夜。那时梨园的各路俊杰,无不 以一尝马家的鸡肉水饺、炸素羊尾等菜肴为天大的口福。 马连良在东安市场的吉祥戏院演出,常去北京有名的爆肚冯清真 馆吃饭。不用马连良开口,冯老板必上一盘羊肚仁。他的这盘羊肚仁 与众不同。何谓肚仁?用医学名词来说,即为羊的储胃冠状沟,是一 条“棱”。一条百十来斤的大羊,这条“棱”不超过四两。把“棱” 分成三段,最后一段叫“大梁”。一段“大梁”有多大?也就大拇指 大小。把这块拇指大小的东西,再剥皮去膜,剩下的也就几钱肉了。 马连良吃的就是这几钱。 马连良来我家作客,不过是清谈。虽为艺人,却谦恭有礼,谈吐 不俗。后来,父亲说要请吃饭。他不仅答应了,而且很高兴。 父亲知他是回民,遂问:“当是个什么吃法?” 他笑着说:“您只管付钱,一切由我去办。” 但是当马连良请的人和订的菜一起送过来的时候,着实把我们全 家吓了一跳。 父亲是请吃晚饭。可刚过了午眠,几个身着白色 衣裤的人就来了。进了我家的厨房,就用自备的大锅烧开水。开锅后, 放碱。然后,碱水洗厨房。案板洗到发白、出了毛茬儿为止。方砖地 洗到见了本色,才肯罢手。 时任北京市卫生局副局长的母亲欣喜万分,叹道:“这哪儿是来 作客吃饭?简直就是来帮咱们搞清洁卫生啦!” 再过一个时辰,又来了一拨身着白色衣裤的人。他们肩挑手抬, 带了许多“家伙”。有两个人抬着一个叫“圆笼”的东西,据说整桌 酒席,尽在其内。还有人扛着大捆树枝和木干。 我问扛木者:“这些树枝是什么?”答:“是果木。”“什么叫 果木?”“就是苹果木。”“干吗用的?”“烤鸭。” 瞧这架势,我惊奇不已,也兴奋不已,便跟着这些白衣人满院子 跑来跑去。看久了,便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是马连良在请我们一家 人吃饭。 我问母亲:“这到底是谁请谁呀?”母亲笑道:“我也分不清了。 ”站在一边的父亲,也咧着嘴笑。 时近黄昏,天空呈现出琥珀色的光辉。墙头、屋脊、树梢也都涂 上一抹残阳。“马连良来了!” 随着一声喊,我们全家连同秘书、警卫、勤杂、厨师、司机、保 姆都来了精神,真可谓翘首以待。这时,我体会到一个名艺人比一个 政治首领的吸引力可大多了!马连良身着藏青色西服,身材修长,前 额开阔,鼻梁笔直,眼睛明澈。脸上,泛着浅浅的笑容。 在院子一角,柴火闪耀,悬着的肥鸭在熏烤下,飘散着烟与香。 我又入厨房,见所有的桌面、案板、菜墩都铺上了白布。马连良请来 的厨师,在白布上面使用着自己带来的案板、菜墩和各色炊具。抹布 也是自备,雪白雪白的。我看了看,觉得只有水和火是我家的了。这 哪里是父亲在家请客?简直就是共赴圣餐。这让我想起父亲对我说的 那句“有信仰的人跟没有信仰的人大不一样”的话来。心里不由得生 发出一种神圣感。 已是夜阑灯 ,马连良告辞,父亲送至二门。悠然而至,翩然而 归,我觉得他简直是个神仙。 马连良有没有短处呢?有短处。短处是抽大烟。 我听说这类事后,很奇怪,问母亲:“听说抽大烟能上瘾。什么 叫‘瘾’呀?” 母亲说:“鸦片也好,杜冷丁也好,主要成分都是吗啡。吗啡是 作用于神经系统的,一旦占据了人脑,就能产生轻松解放的感觉。而 且,这个感觉一生都无法忘记。所以,有了瘾,就有了病,终身不愈。 ” 应该说,马连良对大烟的人间至乐与至痛的同一性,是深有体会 的。1942年,伪“满洲国”成立十周年,伪总理大臣特请伪华北政务 委员会派遣演艺界前往祝贺。开出的条件,除了包银,还有烟土。当 时北平的烟土不好买,马连良为此而动心,也为此而前往。抗战胜利 后,1946年有人检举这事,遂以汉奸罪坐了班房。后经回教协会理事 长白崇禧的斡旋,1947年才脱了干系。人出来了,家却负了债。 马连良的东北演出,在官府眼中是个案子。但在梨园行和一般人 看来,就是“谁当皇上,都得听戏”的事儿,与政治无涉。比如:溥 仪大婚三天堂会,京中名角齐集。抗战胜利,梅、程曾到南京给蒋介 石演出,艺人们也都没觉得这是什么政治行为。同仁为了安慰出狱的 马连良,在长安大戏院唱了一场合作戏《龙凤呈祥》。马连良的前乔 玄、后鲁肃,程砚秋的孙尚香,金少山的张飞,李少春的赵云。演刘 备的谭富英,从第一场的“过江”一直唱到后面的“回荆州”,铆足 了气力,一句一个好。江湖规则,朋友义气,给马连良以万分的感动 和一生的感激。 1953年10月,贺龙率第三届赴朝慰问团到朝鲜慰问中国人民志愿 军。共有40个团,3000多个艺人和文艺工作者参加。京剧名演员梅兰 芳、程砚秋、周信芳尽在其内。很想投入新政权的马连良闻讯后,主 动要求赴朝慰问演出。齐燕铭批准了他的请求。这是马连良第一次出 国,也是他最后一次出国。 一天,他们在朝鲜战地的露天剧场演出。秋末黄昏来得总是很快, 太阳早就落进了西山。裹着浓重凉意的山岚,渐渐地和夜色混合在一 起。晚饭后,老舍和周信芳在营房外面散步,一阵胡琴声音清晰可辨。 他俩循声而去,操琴的竟是两个炊事兵,一个姓牟,一个姓王。短暂 的宁静、熟悉的旋律与士兵的悠然,激发了他们在大自然怀抱里清歌 的热情,也许他们今后一辈子再也遇不到这样的奇异场景和奇特感受 了。 很快,临时组织了一个清唱晚会,由这两个部队炊事员操琴。马 连良最积极,唱了两段,先唱《马鞍山》,后唱《三娘教子》。所有 的演员里面穿着行头,外面披着棉大衣,坐在戏箱上。看着天上的星 星,等候自己的出场。那一个晚上,连演七出戏。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要求参加“赴朝慰问”的马连良,没有能懂 得这一任务光荣伟大的意义,竟要求每场1070万元(旧币,折今1070 元)的报酬。 在“讨价还价”中,有人提醒地说:“这是慰问最可爱的志愿军。 ”于是,他和剧团答应每场减70万元(旧币,折今70元)。 又有人再次提醒地说:“别的剧团只收演出费。”于是,他和剧 团决定每场再减50万元(旧币,折今50元)。 吃戏饭的就得靠戏吃饭————马连良是按照梨园夙习、戏班规 矩行事。他哪里晓得中国眼下的唯一规则是革命————无条件地献 身革命。“你给最可爱的人演出还要钱?!”这一下,引起了震怒和 众怒。上边认为这是个严重的政治问题,是对正义的亵渎,是对革命 的反动。《戏剧报》作了报道与批判,文化部做了类似反革命行为的 结论,并写入档案。 一个外国人讲:“艺人要比一般人懂得少。”而对于中国的政治, 马连良恐怕比与之同行的梅兰芳、周信芳懂得更少。 1954年8月,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召开。艺人周信芳、梅兰 芳、程砚秋、袁雪芬等人都成为代表。马连良为什么没有当选,他心 里清楚,父亲心里也明白。也就从这个时候开始,马连良通过与父亲、 吴晗的往来,开始接触民盟。那时的吴晗是有职有权的北京市副市长 和民盟北京市委负责人,这在民主人士中也是少有的。一天晚上,吴 晗来我家谈民盟的事情,父亲对吴晗说:“马连良是不是可以发展成 为盟员?以盟员身份在北京市政协担任委员。你要不要找彭真谈谈?” 吴晗点了点头。 提起《海瑞罢官》这个戏,要追溯到1959年的春季。毛泽东针对 “浮夸风”,在一次会议上讲,要提倡海瑞敢讲真话的精神。根据毛 泽东的讲话精神,胡乔木找了吴晗,认为他是明史专家,对海瑞很有 研究,应该写几篇关于海瑞的文章发表。那时的吴晗是有名的左派, 他也是愿意做这样的配合。于是,写出了《海瑞骂皇帝》、《论海瑞》 两篇介绍文章,以为呼应。一批人紧跟潮流,顿时成了一股热潮。这 时马连良正在给自己找好剧本,对海瑞也动了心。一者他与海瑞同是 回族,二者年轻时演过一出叫《五彩舆》的戏。戏里,他扮演海瑞。 1958年,马连良重排此剧,更名为《大红袍》,足见其对海瑞的爱戴。 马连良读了论述海瑞的文章,便打算请吴副市长专门给自己写个海瑞 戏。 没过两天,民盟开会,两人碰到一起。马连良对吴晗说:“您是 大史学家,熟悉中国古代历史,能不能给我们团写一出历史戏?我自 己也正缺剧本哪!” 吴晗很高兴,说:“我倒是想搞一个海瑞的戏。不过,我是个门 外汉,从来也没有写过戏,怕写不好。” 吴晗想写海瑞?马连良大喜过望:“您就大胆写吧!您写好了, 我演。您没写过戏,不要紧,您是大文学家,还写不了剧本?真有过 不去的地方,我们来改。” 很快,吴晗拿出了剧本初稿,剧团领导认为不错。为了搞得更好, 开了几次专家座谈会,梅兰芳也被请了出来。一片赞扬之后,又提出 修改意见。有霸气的吴晗表现得非常谦虚和认真,七易其稿,于1960 年年底剧本定稿,进入排练。 马连良的创造性表演,使演出大获成功。喜形于色的吴晗在报纸 上撰文,称自己这个戏剧门外汉终于“破门而入”了。只懂演戏、不 懂政治的马连良和不懂演戏、却懂政治的吴晗,哪里知道正是这个《 海瑞罢官》给他们惹了灭门亡命之祸…… 艰难悲世路,憔悴感年华。1966年6月4日,北京京剧团在一所学 校演出现代戏《年年有余》。马连良化好装后,一般都要“衣——— —”“啊————”地吊吊嗓子,这次,他不吊了。却连喊了两三声 “完啦!”“完啦!”这让站在一旁的演员非常奇怪。后来才知道: 那天,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送了京剧《海瑞上疏》(由周信芳主演) 是大毒草的批判文章。心细如发的马连良知道这个消息,一定联想到 自己主演的京剧《海瑞罢官》,预感到厄运的来临。果然上得台去, 他就表现出心事重重的样子。第二天上午,北京京剧团就有人在中和 剧场给马连良贴出大字报。6月4日的演出,从此成为绝响。 他很快病倒,住进医院。痊愈后,人就拄上了拐杖。这也应了梨 园行的那句老话:人演戏不老,不演戏才老。 1966年12月13日中午,剧团食堂开饭了,大家排队。马连良问站 在他前面的张君秋:“今儿吃什么呀?” 张君秋答:“吃面条,挺好的,您来三两吧。” 马连良说:“今儿家里会给我送来点儿虾米熬白菜,我倒想吃米 饭。”但此时只能吃面条,他买了一碗。之后,便摔倒在地。拐棍, 面条,饭碗都扔了出去。据说马连良致命的一摔和演戏一样,极像《 清风亭》里的张元秀:先扔了拐棍,再扔了盛着面条的碗,一个跟斗 跌翻在地,似一片秋冬的黄叶,飘飘然、悠悠然坠落。 1966年12月16日,马连良遽然长逝。 文/章诒和(摘自《 中国青年报》全文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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