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不久前举办的“实验·人体摄影展”轰动羊城的时候,你知道摄影师们是如何进行创作的吗——— 约定晚上7点半开始拍摄,可模特迟迟未来。潘育川在他们并不宽敞却还有点情趣的摄影室内作最后的准备:白色的高调背景,昏黄暗淡的灯光,刚从别人那里借来一用的照相机,还有MARIAH CAREY 性感的歌声。潘育川说,这位模特是在美术学校当绘画模特的,但是做人体摄影模特,还是第一次。他悄悄地告诉我,最好不要让模特感觉你是记者,她们还是不喜欢有陌生人注意她。
8点钟,今晚的人体模特终于来了!并不是我想像中专业模特的样子:约二三十岁,圆圆的脸蛋,白皙的皮肤,矮矮胖胖的身材,戴着一幅眼镜,背着小背囊,不用开腔,就知是位外省女孩子(这里姑且称之为“小玲”)。
女摄影师余泳施客气地拿来一件真丝暗花睡袍给她。小玲扫了大家一眼,不吭一声,就拿了一双拖鞋,熟练地进换衣间去换衣服。
潘育川(下简称潘):外界很多人都认为人体模特在目前中国要承受非常大的压力。其实,这几年在南方,人体模特的生存状况已有很大的改变。她们中不少人并非出于对生活无奈的选择,而是愿意从事这一行,将其作为自己的职业,且乐在其中,非常专业。当然,也有些模特是瞒着家人出来做的,她们总是害怕被人知道,觉得有碍体面。
8点15分,潘育川拉上工作室的铁闸,锁上门,熄了外间的灯,拍摄正式开始。
室内静极了,小玲大方地走到镜头前,丝带一解,利落地除去睡袍,用手护着胸,坦荡荡地站在镜头前……突然有人在自己面前脱得一丝不挂,尽管同为女性,我还是被这一团白光震了一下。潘育川倒是视而不见,先拿出一些资料给模特看,然后自己坐在地上,做了一个双手抱膝,头深埋在两腿间的动作。一指点,小玲就将样子学出来了。3位摄影师马上在不同的角度,调整灯光、摆好位置,“咔嚓、咔嚓”地忙开了。
潘:你问我面对赤身裸体的模特到底有没有异样的感觉。老实讲,没有。从画人体到拍人体,毕竟已有了10年的经历。如果说在美院读书的时候还有点尴尬害臊,现在则几乎没了那种感觉。也许你看到的是裸体,而我看到的则是人体,散发着无可比拟的天然美的人体。她们在我面前都成了一个个审美的对象,成了表达抽象观念的媒介。
柔和的灯光下,斜坐一旁的我这才细细打量着这位小玲。除去眼镜后,五官倒还清秀,弯弯的眉,润润的唇,一把乌黑发亮的长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女人味。胸脯有点下垂,却是极丰满,像两只熟得压弯了枝头的大苹果,展露着哺育过新生命的骄傲。腹部微微隆起,臀部浑圆丰腴,手脚粗大而匀称,经常的劳作,让她的双手生出了厚厚的茧。
潘:你是不是认为今天这个模特不够美?是不是认为我请不到更好的模特?有不少人都认为,如果没有时装模特那样无可挑剔的线条,没有高耸的胸脯,没有平坦的小腹,拍人体模特又有何意义?我不这么认为。你看小玲,就有一种雕塑感,透着来自世俗生活的底色。光影交织后,她们更能表达你的所思所想所感所悟。拍人体看似容易,但要透过肌体拍出灵魂,就绝非易事了。
小玲也许是第一次被人拍摄,虽够专业,一个动作可以一动不动地持续10多分钟,可除了她的眼睛在告诉你她的问题之外,你几乎听不到她任何的声音,而且,她总下意识地将整张脸埋下去或拧过去,像拨弄头发、改变姿式这些稍有身体接触的事情,就全权交给了开朗的女摄影师余泳施,每到这时,小玲才有一丝轻松的笑容。
潘:并不是所有的模特都这么拘谨。也有一些与我们沟通得很好的模特。拍照片的时候,大家有说有笑,很融洽。还有一些艺术界的朋友,本来是求我们给她拍写真集的,后来反倒成了我们的人体模特。有一位40多岁的男模特,做了10多年人体模特,我们无话不谈。上次展出的时候,他还带了儿子去看照片中的自己。
趁着摄影师换背景、交换意见的瞬间,小玲马上披上睡袍,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并瞅了瞅小背包。这时,我才发现从刚一开始工作,她就已将BB机拿出来,对好时间。我问她,这样一晚下来累吗?她笑着捶了捶腰。我又问她,这么晚出来不怕吗?她轻轻地说,有什么好怕的,只是过了9点半就没公共汽车了。那你住什么地方呀?我说。她答要坐239路车。我又问,老公会不会担心呢?她不屑一顾地怪怪地笑了笑。我还不甘心,说,那你为什么不白天出来拍呢?她望了一下我,只说,白天上班忙,没时间。然后就再也不出声了。
当小玲终于穿回自己的衣服时,已是近10点。不过此时,她的手里已经拿着了整晚的酬劳————几百元。她边穿鞋边叮嘱我,照片出来后别忘了通知她来看看,然后,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潘:我很尊重模特,但今天感觉一般。好的模特不仅对你的意图心领神会,有时还会给你惊人的对艺术的看法。一般拍摄前我会根据模特的特点设计好造型,符合我的某种心境,然后通过灯光、相机、人体直接去表达。但是,面对好模特时,她却能给你意想不到的灵感。佳作,反倒是在那么一瞬间就爆发出来了。不过,这种模特价格也是惊人的。
从静谧的工作室出来,人浪声“哗”地扑面而至,外面已是夜幕下都市最喧哗热闹的时候,时髦女郎在专卖店闲逛着,小贩在路边吆喝着卖牛肉串和廉价的睡衣,与几乎有点神秘的摄影工作室相比,恍若两个世界。这种反差,令我感觉到就像现实的真实和照片的真实那样截然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