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次回到家乡,都会沿着燕子河走一走,呼吸着乡村野外的新鲜空气,目睹着燕子河两岸的变化。
家乡这一带原是黄河冲积平原,方圆100多平方公里原本没有什么河流,这里地势低凹,就像一只翻过来的鳌盖,周围高中间低,老百姓叫湖地。这种地貌自然灾害多,沙浆黑土,易涝易旱,蛤蟆撒泡尿,地里能行船,一月不下雨,地裂三尺三,是个十年九灾的地方。生活在湖地的农民,祖祖辈辈受贫穷的折磨,过着缺吃少穿的日子。
上个世纪50年代,当地政府为了把湖地变成良田,组织群众开挖了这条燕子河。新修的燕子河分外壮观,那高高的拦河大堤,那平整的滩面,那一排排护堤柳,映衬着那波光粼粼清澈见底的河水――成了淮北平原上的一道风景。燕子河建成后,湖洼地得到治理,旱能灌溉,涝能排水,农业有了较快发展,千年的荒湖成了商品粮基地。
这种情况没有长久,上个世纪80年代开始,燕子河逐渐失去管理,水利部门缺乏投入,沿河各村又放任自流,燕子河受到蚕食,日益失去原有的风采。农民开始在大堤上河滩里种粮种菜,造成大面积水土流失,附近的砖瓦厂也到河堤取土,沿岸又建了几家造纸厂,水也给污染了。
前年春节,我来到了燕子河,长年积淤的河床,大部分已经干涸了,剩下断断续续的水是黑色的,内外滩地坑坑洼洼,河堤残缺不全,坡上坡下只见一片片青黄相杂的麦苗和蔬菜,燕子河几乎成了一条废河。朝前走,穿过一片杂树林,猛然间被陡峭的堤墙拦住了去路,我好生奇怪,想不到还有一段保护完好的河堤。我站在大堤上,河滩斜坡和过去一样的平坦,只是河床浅了点,滩面下面有几排新栽的护堤水柳,只见一个青年正在培土。小青年头戴鸭舌帽,穿运动衫,一双大眼睛明亮亮的。我一下就认出了,他是朱三叔家的大孙子春孩,刚从水利学院毕业的大学生。说起朱三叔这一带的人没有不知道的,他是有名的治水模范,挖燕子河时他是青年突击队长。10年前发洪水,燕子河决口,他家的房屋被冲塌,等他从燕子河大堤回来的时候,才把朱三婶从倒塌的墙下扒出来。春孩考学的时候,朱三叔一定叫春孩报水利专业,学成回来修燕子河。春孩听了爷爷的话,报考了省水利学院,可朱三叔没等孙子毕业就过世了,临死的时候,朱三叔叫家人把他埋在燕子河边。说到爷爷,春孩含着泪说:“我一定要把燕子河修好,实现爷爷的愿望。”
清明时节,我去给父亲上坟,想顺便看看春孩,听说他当了村委会主任。来到村里,家家户户都锁了门,一个人也找不到,心里嘀咕,这人都跑哪去了。在村口,我碰上了80多岁的刘二奶奶,她告诉我,才知道一村人都到燕子河修河去了。
我快步来到燕子河,只见河上河下到处都是挖河修堤的人群,几十部推土机、铲土车正在河底作业,在一个河段我看见了春孩,他正开着小四轮拉土。春孩看见了我,高兴地走过来说:“市里把治理燕子河作为重点项目开发,春节前就开工了,一些外出打工的青年人春节回来也不回去了,都投入了治理燕子河的工程。”我说不出的欣慰,暗暗为家乡父老高兴,有了燕子河,这数万亩土地用现代科技开发,那将是一个什么样的前景啊!春孩还告诉我,有几家大型食品企业正在谈判,计划投资搞专业化种植呢!
我和春孩来到朱三叔的坟前,燕子河上轰隆隆的机器声、劳动的号子声化成了最美最真诚的祭奠,这个跟水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农民一定会含笑九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