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商报报道】本报记者李子俊 这是一群特殊的人群,在城市化的进程中,他们完成了身份的快速置换,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摇身一变,成为拥有若干套房产的“城里人”。 在突然降临的财富面前,他们选择了怎样的生活方式?又如何来处置这些财富?近日,记者来到建邺、江宁等地的新城区,探访了几位因拆迁而拥有百万家产的“富翁”。 昔日“出租户”有了百万身家 如果不是因为拆迁,家住江宁区东山镇骆村的潘耀连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能成为百万富翁。 38岁的老潘是东山派出所的保安。穿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保安制服,说话轻言慢语,不时还引用一两句政策和典故。如果光听他的谈吐,你会把他当作一名中学老师。 老潘高中毕业后,回到村里当了兽医。10多年前,老潘在亲戚朋友的资助下,在村里盖了一间三层高的楼房。又过了几年,随着江宁新城区的开发,越来越多的外来人口涌入这里。老潘及时抓住这一机遇,将自己的房子隔出了10多个单间,出租给这些人居住,每月收几十元到一百元不等的租金。 随着门口一块块的荒地逐渐被一栋栋高楼所取代,变成了繁华的街道,老潘的房屋租赁生意也越来越红火。村民们不再只靠种田过活了,陆续去附近的开发区上班。老潘也不做兽医了,2004年4月,他通过应聘,来到东山派出所当了一名保安。 前不久,老潘的房子被划入了拆迁红线内,按面积补偿后,老潘拿到了5套房子,一下子成了“百万富翁”。这对于一直省吃俭用的老潘全家而言,突然拥有的财富,让他们欣喜的同时,也感到些许惶恐,接下来的生活,怎么过? 在老潘还在为未来思索的时候,不少和他一样拿到几套房子,头脑比较“活”的村民们,已经快速地辞掉了工作,卖掉一两套房子,去人气旺的商业街上投资个门面,或是做点小生意。这其中,不乏用“钱生出钱”的成功者;当然,也有人因为没有经验,赔掉了本;还有少部分人觉得“苦日子到头了”,决定“好好享受生活”。老潘的一个熟人,拆迁分了三套房子后,整天和一帮朋友混在一起,吃喝、玩牌。不到一年,两套房子都卖掉了。 这些形形色色的人和事,细心的老潘都看在眼里。他用“好高骛远”来形容那些迅速富起来后,四处“捣腾”,把房子“败”掉了的人。“人要量力而行”,他对自己说。 老潘寻思着,自己都“奔四”的人了,上有老下有小,安稳最重要。而且,自己的学历不是特别高,接触的东西有限,不可能再去创业、做生意了。分的这几套房子,就当作“家产”留给女儿,自己和老婆还是得脚踏实地,挣钱养活自己。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老潘决定,留下来继续当保安。虽然每月工资只有850元,但由于所里福利待遇好,不仅给办保险,每月工作突出的还能拿奖金。老潘还是很看重这份工作的。“上了保险后,心里安稳多了。虽然我那些做小生意的朋友,每月大几千地赚,但万一生病,几万十几万的,还不是要自己掏?”老潘很满意现在的状态。 生活条件改善了后,老潘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本色,女儿的班里开家长会,虽然妻子给他准备好了笔挺的新衣服,但他穿着保安制服就去了。女儿回来埋怨他为什么不穿得好一点,他很坦然地告诉女儿,爸爸虽然地位不高,但工作不分贵贱,没什么丢人的。 表面上看,老潘一家的生活照旧,但很多事情还是悄悄地起了变化。 “以前从来不下馆子,现在每逢节假日,一家老小也经常去饭店吃吃饭了。”老潘说,生活条件好了后,他们再不用像以前那么“抠”了。去年情人节,他还破天荒地跑到花店,花了13元钱,给老婆买了一支玫瑰,老婆嘴上骂他乱花钱,眼里泪水却下来了。换在以前,我肯定舍不得买花,宁可去卤菜店买半只鸭子给家里改善伙食。”老潘“忆苦思甜”,咧开嘴笑了。 开私家车上班,周末举家出游 36岁的王波在三人中算是比较“经历丰富”的,他当保安之前,在金宝市场做过生意,还曾南下广州打工。2003年年底,王波方山镇老家住了20多年的老宅拆迁,全家分到了4套房子,以及10多万的补偿款。 “别当保安了,干脆和我合伙做生意算了。”王波的哥哥很早就在外面做生意,还炒股、买基金,在村里以“头脑活”闻名。可王波却认为,兄弟俩性格差得太远,自己没有哥哥那样的人脉资源,也不如哥哥“会来事儿”。“我这人脸皮薄,心肠软。当年在金宝市场做小生意时,碰到熟人来买东西,我都不好意思问人家要钱。”王波说。 虽然手头有了钱,但王波以前过惯了苦日子,如果就此闲下来“吃老本”,心里实在是不踏实。加之王波比较喜欢保安这份工作,每当抓到贼,总觉得特别有成就感。因此,他还是没有舍得把这份工作辞掉,干起活来依然兢兢业业。 但王波听了哥哥的话,不再像过去没钱时那样“虐待”自己了。去年,他花了4万多元,买了一辆国产的“哈非陆宝”小轿车,每天开着上下班。“以前都是开摩托车上下班,冬天冷、夏天晒,风吹雨淋的,现在舒服多了。”王波说。 有了车以后,王波一家的生活发生了不小的变化。每逢休息日,王波就会开着车带上一家老小,去附近风景好的地方转转,牛首山、青龙湖、南唐二陵等地,都是他们常去观光的地方。 对于自己目前的生活,王波很满意。虽然住惯了农村的大瓦房,突然一下子搬进位于6楼的小区套房中,每天爬楼爬得气喘吁吁,但王波觉得,现在的家比以前干净多了,小区里还经常有招聘会,文艺表演,生活也比以前丰富了。 小夫妻成了10套房的“准业主” 短发、夹克,看上去精干帅气的吴敏,今年31岁,是保安中队的副队长。吴敏初中毕业后,家里四处给他找活。后来,吴敏来到汽车修理厂学习钳工,从月工资300元的学徒工,熬到四五年后月工资800元的熟练技工。可这份“高薪”还没拿上两个月,厂子效益不好,他下了岗。 吴敏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一家原来住在中华门扫帚巷附近。2003年,他们家的房子拆迁了,在光卡路阳光里小区补偿了一套70多平方米的房子。考虑到吴敏要结婚,父母年岁也大了,在城里住不习惯,一家人于是把这套房子租了出去,然后用拆迁补偿款,回到吴敏母亲娘家——江宁上坊镇泥塘村,盖了一栋300多平方米的楼房居住。同年8月,吴敏来到东山派出所,当了一名保安。 2005年,吴敏一家再次被划入拆迁范围内,四口人一共补偿了5套房子,两个大套、两个小套,总面积达320平米,全部位于附近的经济适用房小区——景祥家园。不久后,岳父母所住的老宅也拆迁了,在天景山小区补偿了4套房子。因为小夫妻俩都是家里的“独苗”,两边的老人明确表示,房子将来全留给他们,吴敏和妻子一下子成了10套房子的“主人”。 对这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吴敏笑着说,现在,手头上已经拿到的几套房子,基本上都租了出去,光是阳光里的房子,每月就能收到2500元租金。也就是说,小夫妻俩就是不工作,一个月也稳当当“落袋”三四千。 “老婆隔三茬五给我‘上课’,让我不要当保安了。”吴敏说,但自己很重感情,丢不下和自己同甘共苦的兄弟们,所以一直也没有动辞职的念头。当了副队长后,他肩上的胆子更重了,经常一天12个小时都在工作。“回家倒头就睡,和老婆一天说不上几句话。”王波笑着说,老婆经常揶揄他“比老总都忙”。 “其实苦和累我们都不怕,最难受的是有些人不用正眼瞧我们。”吴敏说,有一次,他和民警一起去出租房查暂住人口。当他请一名男子出示身份证时,却遭到了对方的拒绝。那名男子用两只手指拈起自己的裤子一角,气焰很嚣张地对他说,“你算什么东西啊,你一身的行头还不如我这一条裤子值钱呢。”吴敏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子就上来了,但他硬是按捺住性子,耐心地说服对方配合查验。 保安工作危险性也比较高,不久前,吴敏在附近的小区巡逻时,碰到一名神色不对劲的妇女,他上去询问情况时,那名妇女突然抡起手臂,重重地打在他脸上,毫无防备的吴敏顿时眼前发黑,口鼻出血,倒在了地上,被路人送进了医院。后来才得知,那名妇女是个精神病患者。 可是,这份工作也带给了吴敏很大的成就感,用他的话说,就是“能体现自我价值”。虽然他在队伍里年纪算轻的,但由于有想法、能吃苦,做出了不少成绩,得到了领导的赏识。吴敏觉得,自己的努力是有回报的,而且在这个团队里,也能找到归属感。 虽然“坐拥”10套房产,但吴敏丝毫没觉得自己是个有钱人,“这些都相当于祖上传下来的基业,我不可能去动它的。”吴敏很坚定,他说,自己原来怎么过,现在还怎么过。这一点上,妻子的看法和自己一致,直到现在,她用的护肤品,也还是两块多钱一袋的“宝宝霜”。夫妻俩平时穿的衣服,也都是在超市买的,几十块钱一件。“最贵的就是我身上这件棉夹克,200多块钱。”他说,不久前,老婆心疼自己夜里巡逻太冷,看中了一套400多元的保暖内衣,想给他买。“我一看标签,吓得直奔!”吴敏不好意思地笑了,“以前苦惯了,从来没有大手大脚过。我儿子才20个月,我最大的希望,就是把这份家业原封不动地传给他”。 放弃“全职太太”当保洁员 一群“百万富嫂”,放着享福的“全职太太”不做,却跑到物业公司当起了保洁员。在南京紫竹物业公司里,记者探访了这样一群特殊的“富嫂保洁员”。 30岁的金女士就是其中一位。5年前,她从江西老家嫁到建邺区沙洲街道,也就是现在的奥体附近。丈夫家有上下八间的楼房,共400多平方米,原来是做房屋出租生意的。2004年,由于奥体中心的建设,他们家中的房子和田地都划到了拆迁范围中。房屋拆迁后,他们在铁心桥新购了一套近百平方米的新房,再加上手头的补偿款,家产过百万。 日子好过了,但闲不住的金女士却感到“郁闷”,“不少和我一样的姐妹们,都不去干活了,整天打牌、搓麻将。”这让从小干惯了农活的她很不适应。不久后,紫竹物业中标进驻奥体中心,负责外围场地保洁。金女士于是到公司报名应聘上了保洁员,一做就是3年多,年年被评为先进。 现在,金女士在中兴通讯大楼里负责保洁。每天早上7点半上班,一直干到中午12点钟吃饭,稍事休息后,下午1点半又开始干活,直到晚上5点下班。虽然活计不重,但一天8小时不间断地拖地、打扫、清理垃圾,回到家里也不免腰酸背痛。不过,金女士说,自己能吃得消,“我自小在农村长大,八九岁时就下田帮家里干农活了。”她说,没拆迁前,自己一直做零工,服务员、营业员都干过,也算是个“熟手”。 生活好了,可金女士依然保持着勤俭节约的习惯,唯一的爱好是逛家门口的超市。“我们没什么文化,懂得不多,也不知道怎么投资。”她说,看着不少熟人投资了商铺,买了车,赚了些钱,自己挺羡慕的,但没那个本事,还是安稳些好。 “最多的时候,我们50人的员工队伍中,有11名都是‘百万富嫂’。”紫竹物业副总许兴中告诉记者,她们大多是家住奥体附近的拆迁户,都是十运会前夕通过招聘陆续进来的。和一般的有钱人不同,她们身上依然保持了普通劳动者的吃苦和淳朴精神。 财富的忠实“守护者” 在采访中,记者发现,理财投资观念趋于保守,是这部分群体的普遍特征。 “我也想让‘钱生钱’,但不知道怎么‘生’啊。”王波一边开着小车,一边和记者唠叨,他说,看到哥哥炒股票、买基金赚了不少钱,自己心头也发痒。有时兄弟俩一边喝酒一边闲扯,他乘机向哥哥讨教经验,但“减仓”“红筹”那些专业名词听得他云里雾里。一些炒股失败,血本无归的例子,更是让他听在耳里,惊在心头。 王波说,前段时间自己去银行,看到基金的宣传册,“在保本基础上,还有10%~15%的年收益”这句话打动了他,他决定过段时间去开个户,“总比把钱放在银行里划算”。 王波的观点,在记者所采访者中,已经算是比较“新锐”的了。更多的人,根本就没有动投资的念头,他们求的是“稳当”,认为钱存在银行里最保险。对于手头上分到的房子,多数人选择把它出租,而非出售,他们的想法是“不到万不得已,坚决不动”。 对于王波们而言,文化不高、接触到的层面有限,束缚了他们在财富道路上的脚步;但勤奋、踏实的本色,却使他们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护好到手的财富。或许可以这样定义,他们是财富的忠实守护者,而非开拓者。 ■编者的话 中国改革开放30年的进程,同时也是急剧发展的城市化进程。在翻天复地的变革中,无数公民成为城市化的受益者,他们共同分享了变革的成果。本文报道中的几位主人翁,正是一群在这样时代大背景中“骤然”改变了自己财富地位的“百万富翁”。 对于突然降临的命运青睐,“拆迁户”们在欣喜和些许惶恐之后做出了令人欣慰的选择,“和一般的有钱人不同,她们身上依然保持了普通劳动者的吃苦和淳朴精神”,依然在保安、保洁这样并不“显赫”的岗位上坚守。当然,我们并不能简单地认为,他们的思想境界如何崇高,但是,面对当下社会不时传来的拜金和奢侈享受之风,他们显然是值得尊敬的得多。可以说,改革开放使“拆迁户”们至富,他们又以平民特有的方式在回馈社会,值得提倡。 我们手中的财富在迅速增加,如何使用和分配已有财富,如何增加和积累新的财富,如何发挥财富对个人和社会发展的拉动效用,需要我们动用更多智慧。在财富大道上前行的中国民众用什么样的方式持有财富、创造财富、理解财富,不仅是每个中国老百姓自己的家事,也是关系到实现富国强民、融入世界的国家大事。 前不久,党的十七大报告中首次提出,“创造条件让更多群众拥有财产性收入”。为我们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创造更多的“财产性收入”。本文也为我们报道了新富翁们的新追求,他们有人买基金,有人当房东,但也不无遗憾,大多还没有走出“财富的忠实守护者”的角色,离利用既存的财产去创造财富,还有距离。当然,这是时代发展阶段的必然,但是,我们不能把这仅仅看作是新富翁们需要面对的尴尬,而更多需要思考的是,全社会需要怎样共同完成这道新的课题。这应该是这篇报道的另一点启发。 ——编者(3版《特别报道》) [稿源:江苏商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