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原石家庄造纸厂对面的胜和桥下,仍然有许多销售纸品的小店,这家还打着“马胜利纸厂”的牌子。

2008年3月8日,马胜利在石家庄的家中接受本报记者采访。
■1984年被人们称为中国现代公司的元年。日后很多驰骋一时的公司均诞生在这一年。 ■这一年的3月24日,福建国有骨干企业55位厂长的呼吁书《请给我们松绑》在《福建日报》全文刊登。 ■这一年的3月28日,石家庄造纸厂门前突然出现一份《向领导班子表决心》的“大字报”,马胜利要求承包造纸厂。 2008年3月8日,马胜利在石家庄的家中接受本报记者采访。
在原石家庄造纸厂对面的胜和桥下,仍然有许多销售纸品的小店,这家还打着“马胜利纸厂”的牌子。 “我们是奉献的一代, 也是牺牲的一代” 2008年3月8日,记者来到石家庄寻找这个曾经在全国“红极一时”的企业家。 石家庄造纸厂原址就在北道岔立交桥西北角。如今,这里已经变成一片平地,厂房全都拆除了,只剩下几间孤零零的配电室,一位老人在空旷的场地上放风筝。附近居民说这里打算建新楼了,而立交桥附近,一栋栋现代化的高楼已经拔地而起。 立交桥下,两家卖纸的打着“马胜利造纸厂直销”和“胜利纸行”的招牌,其实他们和马胜利一点关系都没有,用纸行老板的话说只是“借用他这个名字而已”。 记者打听到马胜利曾经住在栗新小区。让记者感到幸运的是,马胜利现在依然住在这个他已经住了几十年的房子内,楼梯过道的墙上贴满了“通下水道”及各种家政服务的电话号码。 在三楼一间挂着伊斯兰文字的居室前,记者敲开马胜利的家门。 开门的是马胜利的三女儿,她一边接电话一边把记者迎进了屋里。客厅里,墙上挂满了马胜利的获奖证书和与国家领导人的合影,橱子里摆着各种各样的奖杯。 马胜利还没有起床,听说记者是曾经和他一起写《风雨马胜利》一书的高梦龄的同乡,就让记者直接进了他的卧室。 马胜利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的电脑。他说一个亲戚刚去世,忙了一夜。 当得知记者的来意后,他说:“我们那是奉献的一代,也可以说是牺牲的一代,这也是我们那代人的特色。”马胜利说,每次说起以前,他都忍不住想落泪。 他拿出退休证,上面“退休时批准的月养老金”一栏写着727.50元。 “现在年纪大了,没事在家呆着,看书读报,帮着女儿照看孩子。”他这些年来一直在家安享天伦之乐。 与20多年前的“晓行夜不宿”相比(他与高梦龄合写的《风雨马胜利》中的用词),马胜利现在的确成了一个闲人。 “我请求承包造纸厂” 1984年的特殊气质在元旦刚过不久就散发了出来。除了出国,一直坐镇北京的邓小平突然决定到南方看看。在考察了深圳、珠海两个特区后,作出了“建立经济特区的政策是正确的”评价。 这年的3月28日,石家庄造纸厂门前突然出现一份《向领导班子表决心》的“大字报”: 我请求承包造纸厂! 承包后,实现利润翻番!工人工资翻番,达不到目标,甘愿受法律制裁。 我的办法是:“三十六计”和“七十二变”,对外搞活经济,对内从严治厂,关心群众生活…… “大字报”的作者是该厂47岁的业务科长马胜利。 大字报贴出后,有人说他要“抢班夺权”,有人说他“野心大暴露”……这些人,都是厂里的领导;也有的人拍手称快,这些人,都是厂里的工人。 时任石家庄市长的王葆华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说,当时石家庄造纸厂的境况是:当年国家下达的年产利润计划17万元,虽然石家庄造纸厂是一个拥有800多人的大厂,当时的厂领导却不敢接下来,讨价还价说还得亏损10万。 “马胜利说:‘要是我,把17万掉个个,实现利润70万。’”最后,王葆华等市领导拍板鼓励马胜利承包。 造纸厂生产的是家庭用的卫生纸,马胜利根据市场需求,把原来的一种“大卷子”规格变成了六种不同的规格,颜色也由一种变成三种,还研制出“带香味儿的香水纸巾”。 结果,承包第一年就为厂里盈利140万元,承包4年,利润增长21.94倍。1985年7月26日,全国的报纸都刊登了新华社的长篇通讯,题目是《时刻想着国家和人民利益的好厂长马胜利》。 马胜利很快成为炙手可热的新闻人物。 《风雨马胜利》一书的作者高梦龄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说,马胜利没按常规出牌,打破了当时的游戏规则,似乎是偶然的,但也是必然的,时势造英雄,马胜利恰好成为风口浪尖上的典型,趟开了一条新路子。 1986年,马胜利在厂门口竖起个1.5米高的大牌子,上面写着“厂长马胜利”。这在那时的国营企业中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马承包”全国四处承包 上世纪80年代末,摇滚歌星崔健的一曲《一无所有》风行南北。用马胜利自己的话讲:“那是一个张扬个性的时代。” 也就在这几年中,马胜利的声音响在各种场合的座谈会或讲座上。他提出的“三十六计”和“七十二变”承包思路成为国营企业摆脱困境的灵丹妙药。 1987年,马胜利被评为国家有突出贡献的科学技术专家。 1988年,马胜利和鲁冠球、汪海等20人荣获全国首届企业家金球奖。 1986年和1988年马胜利两次获得“五一”劳动奖章。迄今为止全国只有他一人两次获此荣誉。 ...... 1987年,马胜利开始“放眼全国”,决定承包20个省的100家造纸企业,这是一项带有“中国”名头的工程,全称叫“中国马胜利造纸集团”,他一人担任100家分厂的法人代表。没有人怀疑他的托拉斯梦想,毕竟这是一位曾四次受到邓小平接见的、头上顶着众多荣誉光环的人物。 作家高峰曾在作品《马承包新传》中真实地记载了马胜利所到之处引起的轰动和马氏的魅力:“他谈笑风生,话语幽默而又风趣,会场内外鸦雀无声,听得人们如痴如醉,长达三个小时的报告,竟无一人走动,有人憋着尿也不去厕所。” 一次次地演讲,一个个地承包,一场场地签约,马胜利似乎成了一根神奇的救命稻草。 下坡速度与上坡一样快 “中国马胜利造纸集团”成立的日子是1988年1月19日。 这一天,时任石家庄市长王葆华出席集团成立大会,发言很实在:马胜利是人不是神。 王葆华对本报记者说,“他是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他只顾着埋头干、使劲跑,却没有注意到脚下的石头。他那时候有些骄傲了。” 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高梦龄说:“20年前马胜利就敢搞‘集团’。但是搞‘集团’靠马胜利一个人不行。” 山东菏泽的造纸厂是马胜利第一个跨省承包的企业,开始效益还不错。接着马胜利转战贵州、云南、浙江“旋风般”地承包当地造纸厂,在浙江他甚至跟浙江省副省长论战。 盲目的自信与扩张,为马胜利随后的失败种下了祸根。从1989年下半年,很多隐藏的问题暴露出来,马胜利的日子开始不好过了。1990年石家庄造纸厂亏损300多万元;1991年5月,马胜利造纸企业集团解散。 1994年,挂在石家庄造纸厂门口的那块“厂长马胜利”的铜字招牌被勒令拆除。1995年,当时58岁的马胜利被免职退休,在上报材料中他的年龄是65岁,这一笔误被解释成“写错了”。他说,至今他都没有见到免职的红头文件。 1995年石家庄造纸厂资不抵债申请破产;1997年,破产企业石家庄造纸厂被朝阳企业集团公司接收。 马胜利的下坡速度和上坡速度几乎一样快。 “马承包”被汪海“承包” 马胜利退休后孤独至极,躲在家里三个月没有下楼。他一直认为,他的退休是一场“阴谋”的产物。 此后他在石家庄火车站北边的清真街上开过“马胜利包子铺”,生意还不错。他的一位旧部与几十名下岗职工搭起了一个造纸厂,让马胜利承包。马胜利还给公司的产品起了两个很古怪的名字:“援旺”和“六月雪”。但是这家企业几年后便渐渐消失了。 2003年,杭州,10位老人“西湖论剑”,他们都是中国首届优秀企业家。此时,马胜利已经沉寂了近10年,已经成为一名普通的市民,巨大的落差让他“泪洒西湖”。 依然驰骋沙场的“双星”集团总裁汪海仍然说:“20世纪80年代马胜利是我们的代表。”聚会之后的2004年,汪海“承包”了马胜利,在社会上又掀起一片涟漪。马胜利穿上了西装扎好了领带说,“五年以后成为亿万富翁”。 然而,这次“承包”很快便悄无声息了。“双星”集团外宣处处长郭琳对本报记者说:“当时我们给马老安排了房子和车,让他把老伴也接过来。但是他在这里呆了几个月就走了。毕竟,他离开市场已经10年了。” “后来也有朋友让我进他们的厂子帮忙,一个月给几千元钱,我觉得跟个讨饭的似的,也就不去了。”马胜利说。 然而,谈起改革开放,他说:“别看我们现在什么也不是,如果改革一旦受到挫折受到冲击的时候,我们还是首当其冲的,对不对啊?” 本报实习生刘颖超、马姗姗、刘晓薇对本文亦有贡献。本文部分资料来自《风雨马胜利》(马胜利、高梦龄著),《激荡三十年》(吴晓波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