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版文/ 记者 任峰 实习生 张建红 茌平报道
杨庄印象
初春的鲁西平原生机勃勃。田间麦苗已经返青,田埂上抽水机“突突”响个不停。杨柳青色的枝条下,积蓄一个冬天力量的汁液欢腾涌动,幻化成嫩绿的树芽。风里、土里、水里,到处都是春天的气息。
3月16日清晨,本报一行两人登上了开往茌平的汽车,从济南向西,穿过德州齐河,即进入聊城茌平境内。茌平位于山东西部,距离济南不足一百公里。一个多小时后,我们到达了此次采访的目的地——茌平县博平镇杨庄。
与中国北方大部分平原农村一样,农忙是春天杨庄的主题。田野里遍是忙碌春耕的农民,相邻地块的人们不时大声聊上几句,谈论各自今年的计划。公路还没有覆盖整个村子,拖拉机、三轮车驶过,留下一片飞扬的尘土,惊跑路边散养的鸡群。向阳处,三三两两的抱着孩子的妇女和老人们在聊天,除了六七个青年人在热火朝天的盖新房,整个村沉浸在一片安静中。
在很多人眼里,这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鲁西农村。然而,就是这个1000多人、1200多亩耕地的村子,因为杨成海的一张照片而震惊全国。此后,现在远比杨庄富裕的胶东地区的很多乡镇来这里学习,多位山东省委省政府领导人亲临视察,成为山东最早的税费改革试点地之一,登上央视《焦点访谈》。30年间,一件件大事在这个村子里发生。
寻找杨成海
从某种意义上讲,杨成海是这一件件大事的开始。杨成海之于杨庄,就像凤阳小岗之于中国,是当时当地历史事件的经历者和典型代表。当年一张新闻照片,让这位普通的中国农民走进了全国亿万人的视野中,成为时代的一种记忆。
30年过去了,这位农民、还有他的家人生活得怎样?他们的生命轨迹是否因为那张照片有了改变?
遗憾的是,当历史的目光再次对准杨成海时,这位老人已经去世数年。和这个村子的很多年轻人一样,杨成海的几个儿子常年在外地打工。他的老伴瘫痪在床,思维有些混乱,对于丈夫经历过的种种,老人已经无法回忆。
谈起杨成海这个名字,村里有些年轻人已经感到陌生,而老人们则打开了话匣子,“你说的是不是上报的那个?”“肯定是他,后来上面又来人采访他了。”“可惜呀,老头死了好几年了。”……
“当时的老支书宋怀友还健在,要不你采访采访他吧”,说话的是杨呈军,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现任杨庄村支部书记。
86岁退休村支书
宋怀友,86岁,1953年成为杨庄互助组组长,1960年当选为杨庄村支书,直到1986年退休,前后33年,是位名副其实的老干部。
一顶灰色帽子、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涤卡中山装,千层底布鞋,在孙儿辈狂热模仿周杰伦嘻哈风的时候,宋怀友仍然一身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标准装束。褐色的寿斑爬满老人额头,在白发的遮掩下诉说着岁月的沧桑。由于年事已高,耄耋之年的宋怀友眼神有些浑浊,听力急剧下降,不得不靠助听器与人交流。
“那个年代的农民苦啊,能吃饱就是富裕了。”老人的嘴唇微微颤抖,脸色凝重,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久远的年代。
据老人回忆,当时社员们统一出工,记工分,年终结算。每个壮劳力出一天工,记10个工分,妇女8个工分,每天干满早晨、上午、下午三个时段算做1个工,每天最多能达到2毛钱,一个劳力满打满算一年最多能拿到70多元钱。
“但是一个劳力不可能每天都能出满工,加上有的家庭劳力比较少,年终能分到钱是非常稀奇的事,有的甚至倒欠公社工分”,当时的杨庄村会计牛兰海老人在一旁插嘴说。
然而,与钱相比,肚子问题才是最棘手的。按照当时的国家政策,每人必须留出3分地种植棉花,饿着肚皮的社员却想种植粮食以解决温饱问题。在这种情势下,怠工、磨工的现象屡见不鲜。一边是闹着种粮食的社员,一边是“上头”(宋怀友语)的硬性规定,何去何从?
“渐进式”包干
当杨庄还在为种什么庄稼犯愁的时候,远在淮河岸边的凤阳小岗18户农民已经在包产到户的合同上摁下手印。虽然中央政府明确提出鼓励包产到户,但“私分土地,个人单干”在大多数中国农民的头脑中仍然属于“资本主义的毒草”,包产到户在杨庄的推行殊为不易。
包产到户一提出,立即遭到了大多人的反对,很多社员迷惑不解。他们心里有个结:不是社会主义、集体主义吗,咋又单干了呢?“你是不知道当时有多难,有多少人反对。一提包产到户,立即有人跟你翻脸,质问你还是不是党的干部”,宋怀友一边摆手一边说。看得出,老人对当时的情形还记忆犹新。
公元1979年,秋天,山东茌平县博平公社杨庄。
古老的鲁西平原经历着她生命中的第一个包产到户。走出十年动乱阴霾的茌平县博平公社(现在的博平镇)杨庄村,像个等待新生命降生的父亲,紧张、兴奋、躁动不安。
杨庄村支部大院内,算盘珠噼啪作响,村会计在计算各家各户当年的收入。“杨成海,2209块”,村支书宋怀友大声喊出这个数字。话音未落,聚集在院子里的村民炸了锅,2209元,这是他们以前干几十年才能攒下的钱啊!当新华社记者李锦用镜头将这个历史瞬间定格的时候,杨成海连同杨庄一同被载入中国改革开放的历史。
因为提到包产到户,这张照片见报后,在全国引起一场轩然大波。新华社收到了数十封群众来信,甚至出现了11人联名写信质问,“你们究竟要把中国引到哪个地方去?” 当然,这个问题现在已经不需要回答。
在争议中,杨庄接连发生了一系列精彩故事:1980年,这个鲁西北普通的农村用2800元(一说4000元)的“天价”买了一台日立彩电,盖了7间大瓦房做集体放映室。
……
一万多个日升月落后,几个陌生人出现在杨庄,他们在寻找杨成海老人,寻找那台日立彩电,寻找七间敞亮的大瓦房,寻找那段尘封的历史……
能找到吗?
1978年年底,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在北京举行,拉开了改革开放新时期的序幕。自那以后,中国经济已持续高速发展了30年。到目前为止,除了中国,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以11%的年增长率高速度持续维持30年,中国是一个奇迹。以西方工业化发展道路看,会出现经济循环,中国好像打破了此经济循环的宿命,一直持续发展且没有减缓的迹象。
30年间,中国从经济濒临崩溃到成为全球第四大经济体,30年间,万物肆意生长,尘埃与曙光升腾,江河汇聚成川,山丘崛起为峰,这是国力从萎靡到迸发的30年,更是个人生存空间、自由选择和民生民权得以舒张的30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