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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的位置: 大众网首页 -> 小记者 -> 小记者2004年第9期 

 

飞鸟与鱼
本刊GG写手:17号射手
2004-10-29 16:40:47 

  一
  那是一个大雾弥漫的早晨,不,确切说是中午。
  头天晚上我迷恋一部影片,睡得很晚,一觉醒来都12:40了。离飞机起飞还有一小时十分钟,我有点慌了。因为提前半小时机场就要停止安检了,而我开车最快去机场也要四十分钟。我急急地洗把脸,胡子也来不及刮,就冲下楼。发动了车,就给机场问事处打电话:“请问这么大雾,我要乘坐的海航的航班能不能准点起飞?”
  “大雾?机场没有雾啊,航班准点起飞没问题。”
  我晕。CAAC,Chinese Airline Always Canceled,这回儿怎么倒准时了?车加油往前冲吧!前面的车都开着防雾灯,走得小心翼翼的。我从缝隙中穿来穿去,一定有人在骂我了。呵呵,我早有打算,在车尾上贴了一张“新手驾驶,请多关照”的条子,看谁敢惹我啊?
  五分钟后我的车到了外环路边。这儿正在修这个城市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座立交桥,因为施工,路很难走,他不得不把车速放慢。我左脚踩着离合,右脚把油门踩得轰轰响,明知道这样车也不会快半步,可感觉好一点吧!跑不动有什么法!我正在抽出开车空当宝贵的时间发呆,突然发现远处有20米远吧,一个女中学生在向我挥手。什么?不会吧?狐狸精在下雾天出来迷人了?狐狸精现在这么大胆,敢从淄博蒲先生的家乡进城来了?我第一感觉是这不是什么艳遇,因为像这种小女孩出来求救,后面一定跟着一串麻烦。如果不是中学生,却是中学生打扮,那麻烦就更大了。因为我最好的死党WC告诉我说,如今的坐台小姐都是中学生的打扮。上帝啊,我一生也没有几次艳遇的机会,总不能你给我一次,却这么不是时候吧!我马上又想我一定是看错了,人家一定不是在向我挥手。我不由得又看了她一眼,这时候车已经到她身旁了。千真万确,是在向我挥手,她眼睛好大,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吱地把车刹住了。
  她拉门就上来了,随手还拖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她吃力地把行李箱扔上后座,然后跟我说:“能不能送我去机场?我要误机了。”
  “小姐,我不是出租车!我要急着去办事。”我心里暗乐。车过了外环,上了高速公路。
  “这条高速只通机场,你不上机场你上哪啊?”她问。
  “我要去相亲啊,我女朋友是这东边乡下的。”我说。
  “那你把我送到机场也行啊,我给你钱啊,搭出租80块,我给你100行不行?我出来有点晚了,坐出租肯定赶不上了。”
  “200。”我说。
  “坐地起价啊你?”
  她生气地看着我,我扭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大大的,清澈透明,看她的装束像个中学生:上身蓝白格子的短装,下身一条长裙──其实也不长,因为她个子并不算高。看脸,显然比中学生要老成一些。
  “不爱坐下去。”我逗她。
  “哼,看你像个好人,怎么这样啊?不就相亲吗?了不起啊?”她噘起嘴,嘟嘟囔囔。“下去就下去,停车!”
  她真地拉开车门。我一把把她拽回来:“干什么呀你!我现在车速是150,你要加入残联啊?”
  “哼!快说你送不送,不要耽误我的事。”
  她顿了一下,接着说:“刚才我出门前先祷告了一下,让我遇上个好人,最好是去机场的好人,因为我知道这条路上去机场的人很多的。”
  “最好还是个英俊的帅男人,是不是?”我问。
  “是啊,可惜你不是。你不是好人,也不是去机场,虽是个男人可一点也不帅。不过你这辆车蛮好的,是给人家开车的吗?要不就是借来去撑门面的?相亲也不用这样吧?如果是我,冲虚荣这一点也把你淘掉。不过呢,你要去相亲,还这么不修边幅,你一定有不同寻常的一面。”
  “为什么说我不修边幅?”
  “胡子也不刮,头发乱乱的,衣服也没有烫过,是不是扮可怜打动人家姑娘芳心啊?”
  “少来了,你。”我哭笑不得。“你是不是坐到海口的航班?”
  “是呀,你怎么知道?──哦,你一定也是去坐飞机!相亲的人才不会关心航班到哪。”
  “我当然知道,我在机场工作嘛。”
  “哦,是吗?在哪个部门?”
  “我在油料啊,要不要我给他们打个电话,让飞机等等你?”
  “能等吗?”她侧过脸。
  “如果不等就让我同事给他们飞机加点柴油,让它飞不起来。”
  她乐得哈哈的:“去死!这法儿也行?”
  “行不行走着瞧。喂,今天是我表快了还是路缺了一块?怎么半个小时不到就到了?”前面我看到机场的收费站了。我纳闷。
  “哼,瞧你那飞车吧!也就本姑娘我胆大敢坐,雾这么大你敢开150。你的车加得不是航空燃油吧?是不是用方便袋偷着打回家的?”
  我嘿嘿地笑着。说话间车进了机场。我将车泊在停车场,从后备箱取下行李。她站在一边,那双大眼又瞪得溜圆:“什么?新手驾驶?要命啊,我不坐了!什么?你也来坐飞机啊?你不会也是去海口吧?你这个人怎么一句实话也没有?‘新手驾驶’,你不是开飞机的吧?你别跟我一个航班啊,危险。”
  “少费话!你答应我的的费呢?”
  “哦哦哦哦!少了你的啦?”她从包里拿出100元钱,递给我。我去买了两张机场建设费,买了两份保险。剩下30元找给她。她不要:“干什么?说给你了嘛!”我哈哈大笑起来:“你想给点钱就把我打发了呀?告诉你,我不受收买的。你麻烦上身了!”我走向值机台,机牌昨天就打电话托朋友留好了,在第3排。可只有一张。她不干了,抢过机牌说:“给我们俩调一起不行吗?”
  这个点还有什么好位子?19排。波音737的机型,最后边了。登机后发现还好,19排只有我们俩,20排没人。“知道不,出事后坐后边比前边死的几率要小一点。”我说。
  “是吗?”她笑了,“难道从一万米的高空掉下去你还想活啊?告诉你吧,你能找到半米长以上的组织也不错了。什么鸡头鸡尾,你这人还挺穷讲究。”
  我们坐下来,她笑盈盈地看着我,“哦,原来你也是去海南啊。你编瞎话编得还挺像啊,老江湖差点让你骗了。刚才那100块钱你为什么不要?别以为我因此就感激你,算你骗我的补偿,再说了,我这么轻,坐你的车也烧不了多少油。”
  “关键我的油是偷来的航油。”我说。
  “又来了。认识一下吧,你叫什么名字?”
  “你呢?”
  “男士优先,懂不懂礼貌啊你?”
  “我叫渔夫。”
  她看着我,两眼瞪得大大,“啊”了一声。
  “你怎么了,没见过名人啊?”
  “没什么。”她摇摇头。“你是医生?”
  “不是啊,为什么这么问?”
  “你不是参加海航的一折游吗?一折游对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或者医生有效啊。”
  “我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啊,化了个妆。”
  “去S!你还买了本假的老年证吧?这倒好,门票也省了吧,这主意我怎么没想到?”
  “我是记者啊。一折机票对记者和警察也适用的。”
  她哦了一声,说:“记者?怪不得你瞎话编得这么好!那我 不知道。我只知道老人和抗非典一线的人可以享受。”
  “你是抗非典一线的?”
  “是啊。”
  “不会吧?骗我不花钱啊?”
  “真的啊。骗你干什么?你有钱还是长得好值得我骗啊?”
  “护士。”
  “医生。”
  “医生?你多大就当医生?你不会是正规的五年本科都没有念下来就当医生吧?”
  “笑话!本姑娘是研究生毕业呢。这都工作两三年了。”
  我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但我仍难以相信。“你有二十七八了?”
  “啊!不行啊?美女的年龄你也打听?”
  “你念医学,研究生毕业怎么也得二十四五吧?再工作两三年,还不二十七八了?不过你长得显年轻。”
  “嗯,你挺鬼。看来我得防着你点。我二十七岁了,不过我没心思,所以显得年轻。”
  “怎么一个人旅行?”
  “你不是也一个人吗?”
  “我?我是帅哥啊,一个人旅行有什么?可你是美女,美女就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喜欢旅行,而且经常一个人旅行。”
  “是吗?我也喜欢旅行。能和你同行很荣幸。”
  “那还用说。”
  之后的三个多小时我们聊了很多,但聊的什么我都记不大起来了,反正海阔天空的。她喜欢笑,笑起来很爽朗,一点不怕人们看。很多地方我们都很相似,比如说思维都很线性,都不喜欢虚伪,都不喜欢吃药,都喜欢吃海鲜,喜欢……反正很多。
  “我叫小鱼。”
  下机的时候她对我说,这回是我“啊”地一声了。

  二

  我紧走几步跟上去,拿出我的身份证,说:“我真的叫渔夫啊,我姓徐,叫徐渔夫。因为我老爹喜欢《老人与海》,所以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有时候我叫自己‘愚夫’。”
  “那有什么啊?我叫程小鱼,也是遇假包换的。不过我老爹可不喜欢什么《老人与海》,他只喜欢海,对老人就一般。”她把机票递过来。
  下机时尽管已经是黄昏,海南的阳光还是有些刺眼,我把墨镜扣在眼上,并不去接她的机票,拖着她及她的行李进了美兰机场的到达厅。一阵空调的凉风袭来,使身上感觉到的海南的热情有所减弱。她把随身背的包挂在我的脖子上,就奔洗手间了。我猜美兰机场的女洗手间一定很拥挤,因为我感觉等待的时间那么长。我一直在想关于我们两个的名字的巧合,真是有意思。前世冤家?我仔细回想她的样子,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很清澈。再仔细想,就是她的别具一格的笑了。别的?想不起来了。认识的时间毕竟太短了。
  她出来了,接过包,示意我去洗手间。我摇摇头,“海口机场就在市中心,一会儿就到宾馆了。”
  “是吗?盲目自信是没有好处的,我可喜欢有备无患。”她接行李箱,我没给她:“我帮你运吧,谁叫我这么倒霉,遇上你,贴心服务生是铁定的了。”
  “什么叫贴心啊?你嘴巴还挺乖巧,好好表现着,我考虑考虑。”
  “不贴心难道你还叫我贴身啊?在下不敢。”我打趣她,她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往外走,门口摆着长长的接站队伍,可惜不是欢迎我们的。我也仰起脸,旁若无人地往外走,直到看到L旅行社的旗子。一个帅哥站在旗下,他是专候我的。
  “你们是山东来的客人哪?就差你们俩了。上车上车,车号0792。”
  我们将行李放进金龙大巴的行李箱,上车并排坐在一起。导游开始自我介绍:“小弟我叫林美生。看我生得是不是很美啊?反正周围的人都叫我小帅哥。当然啦!小弟我在海口也是一道风景。今后几天里就由我为大家服务啦!”看了看车上,一多半是老人,接着说:“各位叔叔阿姨是不是第一次来海南?小弟我给你们介绍介绍。先从机场说起。原来海口机场在市中心,周围有那么多的高楼,飞行既不安全,噪音又大,所以呢,新建了美兰机场。从机场到我们住的酒店,约需半小时。”我们看着窗外,林美生显然不如那些突然见到的椰树有吸引力。本来嘛,帅哥到处到有,椰树却只有这地方有。林美生很失落,说:“各位叔叔阿姨,当导游的最怕游客看窗外了,是对小弟我的话不感兴趣呢,还是嫌小弟我不够靓仔?”他尝试着幽默,可老人们眼睛还是望着窗外。那一刻我和小鱼一致决定叫林美生“小弟我”。
  “喂,从上飞机到现在,四个多小时了,没见你上过厕所,还要走四十分钟,一定后悔不该逞能了吧?这样对身体可不好。”小鱼悄悄对我说。
  我倒。这也管?
  “当然,我是医生嘛,不听我的话要吃亏的。”
  “是啊,听你的,怎么觉得认识你一下午,你跟我老妈似的了?”话是这么说,可心里觉得亲近了不少,有一点点的感动,毕竟,很久没有人这么近距离地关心过我了,一个陌生人肯在这种事上关心你,感觉不太一样。她咯咯笑起来,那么单纯,没有一点虚伪,让你觉得她的关心毫不矫情。“老妈?想得美。要不是你自告奋勇这几天要给我当贴心服务生,我才懒得管你。你很帅啊?哼!”她眉毛弯了一下,又问:“怎么啊,我是不是特别八婆啊?我平时最讨厌八婆了。”
  “你不八婆,你比八婆还多一婆,九婆。”我说。“别那么不自信。”她笑得说不出话了。真是的,有那么好笑吗?她说:“喂,‘小弟我’自称是帅哥,他有那么帅吗?我怎么看不出来?”我摇摇头:“你能别把这种高难度的问题拿来问我?男人帅不帅的尺度掌握在女人那里,我这里,喏,”我伸出空空的两手:“什么都没有。”
  吃过饭,发生了一件我永远不曾预料的事。“小弟我”把我们俩叫到一起,问:“你们二位是来海南度蜜月的吧?”
  “怎么了?”我问。
  “嗯,嗯,是这样。来的客人按规定是住标准房。其他客人都是两人一房,只剩下你们二位。你们是不是一起的?如果是就最好,可以一起住,如果不是呢,只能委屈你们俩去和别人加床。”
  “加床怎么讲?”
  “三个人住一间。”
  “凭什么?我们又不少交钱。”
  “是啊,可是请你们体谅啊,总不能为你们二人多开两间房吧?你知道现在旅行公司的利润是很薄的,如果四天多加四间房,我们这个团就得赔钱。四间房要1000多吧?我们这个团哪能赚上1000?小弟我也没有办法。”
  “可为了你们的利润就让我们加床,这似乎也说不过去吧?”
  “没有办法,如果两位不是一起的,还有个办法,就是将你们拆散,加到别的团队里。”
  我看了看“小弟我”,又看了看小鱼,她摇了摇头。我继续看着她,她看着我,说:“我们俩是一起的,就住一间房吧!”
  “那最好,我也省事。”“小弟我”很高兴地拿出了钥匙。
  我和她进了房间,她把门一关,钥匙牌还没往电源里插,就喝问我:“说,你是不是和‘小弟我’串通的?”
  “串通什么啊?”我问。
  “房间的事啊。”
  我去拉窗帘,往窗外看。她问:“你干什么?”我说:“我看下雪了没有。”她说:“你发热啊?六月的海南有雪?”我说:“可是我比窦娥还冤啊!”她嘿嘿地笑了,说:“你冤什么?”
  我说:“你看我曾离开过你半步吗?我有什么机会去作弊啊?再说是你主动要求与本帅哥同居的啊,怎么赖我头上了?”她点点头。“嗯,我谅你也没那么高的智商和胆商。喂,有过男女合租的经验吗?知道不知道规矩啊?”我摇摇头。“我没有。什么规矩?”她突然软了,变得那么柔,说:“我也没有这种经验。不过我想就三条吧,‘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动’。明白吗?”
  我说:“还有一条,就是‘非典勿近’。”
  她把匙牌啪地插进电源,灯光大亮。“你才非典呢,很好笑吗?开这种玩笑。”她把行李放下,“你抽烟吗?如果抽的话,现在可以去大堂抽几支,但睡前一个小时内不许抽,睡觉不许打呼噜。还有啊,洗澡时不许把水溅得到处都是,你睡哪边?”
  我说:“你先挑。还有,我不抽烟。”
  她说:“哦,不抽烟是个好习惯。挑什么?你还想睡床啊?去,到门廊边打个地铺。”
  “讲不讲理啊你?人家要把咱们分到两个团你又不愿意,在一起你又不珍惜咱们这来之不易的缘分,那样我还不如去和另外两个男人挤一间房。”
  “哼,想逃啊你?是不是不想当我的贴心服务生了?要乖哦,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知道吗?”
  我算中了计了。“真是最毒莫过妇人心,罢罢,我投降。”我把一条毛巾拿出来挥了挥。她说:“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你就当我是一男人就行了。我是学医的,你要记得哦。”
  “学医的怎么了?”
  “学医的肢解人专业啊。你知道人体有些组织是很坚韧的,砍都砍不烂,而我们用刀那么一划,就开了。”
  “呵呵,你要肢解了我,别忘记了把我的头骨打包捎回去,挂在防盗门上做个风铃。”
  “讨厌,说这么恶心。”她皱皱眉。“别说了,其实我很胆小的。怕说这些事。上本科时我连血都晕。老师让采血样化验,我们同学互相抽,我从来不敢抽同学的,都是同学从我身上抽两份,一人一份拿去化验。”
  “是吗?那你怎么还当医生了?”
  “人总是要克服自我的不是吗?后来上人体解剖课,我也敢在死人身上下刀子了。再后来,活人身上下刀也敢了。但我还是不敢看恐怖故事,也不敢听。”
  “是吗?你在哪个医院?”
  “怎么了?”
  “我前一段时间去省立医院,遇见一件事让我好害怕。”
  “是吗?很吓人啊?那就不要说了。”
  她坐在床上开始把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对说我:“你先去冲凉吧,我慢一些。”
  我说:“我见院子里有游泳池,咱们俩游泳去吧!”
  “好啊好啊,你怎么知道我游泳很好?”
  “小鱼嘛。”我笑笑。“嗯。我还对得起我这个名字。”她说。
  我们换上泳衣,披着浴巾出来。院子里有个好大的泳池,周边打着雾一样的地灯,一轮明月高挂在空中,周围那么静谧。岸边摆着一些白色的沙滩椅,一个卖咖啡的小男孩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老头老太们一定是在看电视了,这里不是他们喜欢的地方。
  我下水了,微微有点凉,不过一会儿就好了,她坐在岸边,看我。我泳游得并不好,不喜欢她当观众。我把手伸给她,她没有接,自己从扶梯上一步一步下来了。抖开浴巾,她的身材是无比的曼妙,她个子不算高,但两条腿挺美,还算修长,下水的瞬间我听见她轻声呵了一声。但很快她就游起来,她游得确实好,像一条鱼,简直是无声息地向前滑行,她的头发染得有点棕红色,紧贴着额头,在灯光和月光下越发显得朦胧。
  累了,我们就躺在躺椅上休息。凉风吹来,令人感到那么的惬意。盖着浴巾,端着热热的咖啡,如果发一点点烧,就会当自己此刻是神仙。
  “喂,你刚才说上省立医院怎么了?”她问,“什么事能让你害怕啊?”
  “你还没说自己是哪个医院的呢。”
  “我是胸医的。”
  我大吃了一惊。
  “胸医不是收治非典病人的医院吗?”
  “是啊,我就是负责非典病人防治的。这次全省一共21个‘非典’或‘疑似’,我面对面接触了19个。能安然无恙地活着见到你老人家,真好。”
  “是真的还是开玩笑?”
  “开什么玩笑啊,这也开玩笑?”
  我对她肃然起敬。治非典?这么个小妮子?
  “那有什么啊?又不是力气活。”她猜出了我的疑惑,嫣然一笑,“力气活我真做不来。月色这么好,我想喝点酒。”她问服务生:“有张裕的解百纳吗?”服务生半天才弄明白她要的什么。意想不到的是这儿真的有。她端起一杯,冲我挥挥手。我平时不喝酒的,可现在少不得也要凑兴。“我最喜欢解百纳了,小的时候常偷我爸爸的酒喝。记得有一年,有亲戚给我爸爸送了一箱解百纳,我兴奋死了,就琢磨着怎么去偷来喝。由于没开箱,我不敢从上面拿,就在箱底打了一个洞,一瓶一瓶往外掏。最后没剩几瓶了,我妈发现了,奇怪呢,说怎么老鼠连酒也偷。后来知道是我,就把我臭骂了一顿。我爸爸知道了,就说,唉,不就是几瓶酒嘛,孩子喜欢喝就喝呗。从那以后,我爸只要有红酒就让我喝。”
  “那一年你多大?”我问。
  “十五啊。”
  “你是不是早恋啊?”
  “不算啊。怎么了?”
  “不怎么啊,我猜你这种小女生,风情万种的,上小学不就得被人追死?”
  “嗯,喜欢我的人不少,可那时候我很凶,他们不敢。我正式恋爱是十七岁。上大学了。”
  “哦,那倒稀罕。谈谈你的初恋?你一共谈过几次恋爱啊?”
  “啊?问这个?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为什么要告诉你?”
  “聊天呗。无聊呗,不说拉倒。我也不喜欢听。”
  “说也没什么,反正谁也不认识谁。我谈过三次恋爱。作为交换,你得告诉我,你谈过几次?”
  “我?”我想了想,“我和你一样,也是三次。”
  “说说你的初恋。”
  “什么是初恋?高中时的暗恋算吗?”
  “不算。”
  “那我只有两次。第一次是一位小师妹,我们谈了三年,结婚了,后来又离婚了。第二次,就是现在的女朋友。 她在法国。”
  她沉默了。很久。她问:“能问一下你离婚的原因是什么吗?”
  “这……”我迟顿了。
  “是不是因为你自私?有外遇?男人离婚八成是这个原因。”
  “不。”我把酒杯放下,看着空中。海口的夜晚并不明亮,虽然月光很好,但还是可以见到很多的星星。
  “你还狡辩,快跟我忏悔一下吧,就当我是你心灵的牧师,我会为你保守秘密。”
  “呵呵。”我笑了。“你有过婚姻吗?”
  “我正考虑步入婚姻。”
  “那你是不是有过同居的经历?”我问得很直接。
  “算是吧,有时候我们住在一起。”她沉默了一下,回答。
  “我觉得这的确是个个人问题,你觉得婚姻的基础是什么啊?”
  “是爱啊,还用问吗?不过爱情的保鲜期是很短的,一结婚就变成亲情了,可不结婚也不见得就能延长多少。这是矛盾。”
  “爱情的基础又是什么呢?”
  “是……”她摇摇头,“不好回答。有时候爱情是突如其来的,不像盖房子,还要打地基。”
  我点点头,“其实我们彼此都挺好的,只是婚后才发现。”我把目光转向池水,蓝色的波光在荡动。“你是医生,我就说得直接一点吧,我们是无性的婚姻,所以只持续了一年多就分手了。”
  “I am sorry.”她轻轻地说。
  我笑了,“没有什么好sorry的。又不是你的错。我当时真有点想不开,我想这样下去,可又很矛盾。当时真的要崩溃了,没有人能够问一问,没有人能够说一说。我反复想婚姻的实质是什么,人家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少年伴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婚姻的实质的确是不好讲。因为每个人追求的不同。我都说过了,你这个人很自私,你还不服气。哼,没说错吧?”
  “少扣帽子啦!”我有些不高兴,“换你怎么样?”
  “那有什么啊?性有那么重要吗?值得你把爱过的人都放弃掉,你不心痛吗?”
  “不探讨了,说说你的初恋?”
  “我的初恋很简单,是我大学的同学,学医的,可是个诗人,这就决定他很惨。好多功课不及格,他就不想学了,大二时他离校出走了,来海南一个建筑队干小工了。”
  “真有魄力啊。你没有影响一下他?”
  “诗人啊,我能影响他?我说不动他。”
  “那你这次来岂不是要鸳梦重温了?”
  “呵呵,他干了不到半年,就受不了那分苦,逃回老家了,重新考的大学,上了文学系。他刚走时还给我写信,写了很多。我那时候说实话不懂爱情。我才十七岁啊。和他谈就是因为他长得蛮帅,有一点点与众不同,也挺有才气,还有敢想敢干。我信也不给他回,时间久了,就没了联系。这就是我的初恋。”
  “后来,我的政治老师喜欢上了我,追我追得很紧。我那时有一点虚荣吧,看不起非专业的老师,可他对我实在太好了,我实习那一段,在离学校很远的一所医院,有40多里路吧,他每天中午骑车来接我,和我一起骑车回家。从实习的医院到我家只有十分钟的路,他常常就为和我一起走这十分钟而来来回回奔波近百里。我有些感动,就和他好了。可他不该和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要爱情,那时我真的很小很不懂。最后还是以分手结局。现在的男朋友是家里给找的,他们家和我们家是世交,我父母对他很满意,我是奉父母之命和他恋爱。”
  “你呢?你和第二次恋爱呢?你长这么大才谈过两次啊?你真笨得够可以。你爱她吗?”她把杯子里的酒一啜而尽,又加上半杯。
  “我?爱她呀。她长得很漂亮,人很聪明,就是有些娇气、任性。现在去法国读书了,E来E去的,有时候打打电话,可我一听她Bon  soir Bon jour地讲就头疼,我法文不好。”
  “呵呵,女孩子就要娇气一点嘛,难道要你大老爷们娇气啊?法文不好不要紧,正好可以督促你学一学啊。将来你可以去法国找她啊。”
  “法国?我才不去。那是个歧视外国人的地方,而且我对法国菜很倒胃口。”
  “是啊,法国不适合男人生活,尤其不适合穷男人生活,像你这样又穷又不帅的男人就更不适合了,我也劝你别去了。”
  “我在国内还不一样是又穷又不帅?”我打趣。
  “那倒是。不过穷不出门嘛!你躲家里不就完了? ”
  我们喝完酒,就回去洗洗睡了。她拿脚在两张床之间划了一条线,说这是“三八线”,说我要越过了就是禽兽。我嗤之以鼻,说,要我不越这条线岂不是禽兽不如。
  我看了一会儿电视。说实话和一位陌生的女子“同居”,在我还是第一次,我多少有些紧张。不久我就听到了她均匀的呼吸声。我把电视关了,躺在黑夜中,想一天来的奇遇。我想我从认为她是中学生起也许就错了,她并非一个简单的女子。她的呼吸声真的很细,我甚至能闻得见她的体香。明天要早起赶路,我还是放静心,好好睡觉吧!

  三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尝试着入睡。然而却听见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阵冰箱压缩机工作的噪音,使我难以入眠。开始试着去忽略这种噪音,因为我过去是打雷下雨过火车照睡不误的。可是今天不行,冰箱的声音那么大,带着一丝丝颤抖的回音,那么刺耳。我听了听,小鱼的呼吸还是那么均匀,她大概是累了,所以睡得这么香。
  我轻轻起来,去找那个冰箱。就在写字台的下方,一个木柜子里。我把插头拔掉了,躺回到床上。我想,小鱼说得对,也许我真的是老了,对声音开始挑剔。我发现人过三十五岁后对什么都开始挑剔——睡觉的床一定要宽大、舒适;吃的东西一定要新鲜、对口味;旅行一定要提前把一切安排好,等等,而不是20多岁时,半夜睡醒,提着包就可以到几百里之外的地方,目的可能仅仅是为了看一潭水或者是一座山。惟独不挑剔的是人的相貌。过去人说,十八无丑女,怎么也不理解。十八的丑女真的很多嘛。现在再看,十八二十的女孩子真的是青春飞扬,没有丑的感觉了。这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肌体开始老化了的缘故吗?
  我开始想我的女朋友,小猫。小猫是我离婚一年后认识的,那时候她在美术学院读服装设计。她本身就是个好的衣服架子,所以经常自己做衣服穿。我认识她时并不知道她是学服装设计的,那时候几个朋友在一起,她和女友神采飞扬地说起她背的包是花了十块钱买的布做成的,而且还做了一对,那一刻我就爱上她了。你别以为是因为我喜欢她会过日子,我是喜欢她有一种化平凡为神奇的力量。当然,爱上她的原因还有很不好意思说起来的一点,那就是她长得很好看。高高的个子,迷人的笑容,修长的腿——迄今我还没有发现谁的腿比她的更好看。认识后我知道她是天蝎座的,天蝎的女孩子天生就有一种吸引人的神秘感,不是吗,而我又是喜欢好奇的人。不久她就成了我的女朋友。
  我全心全意地爱着她,呵护着她,尤其是知道她没有父亲后,我的角色,一半是充当着男友,一半是父亲。她的母亲是一位有名的音乐家,在她父亲去世后一直带着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培养得她多才多艺。然而祸不单行,在她大三那一年,她母亲也病逝了。病榻前她母亲拉着我的手,满眼是泪,我知道那是要我照顾好她。我只对老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晃三年过去。
   她毕业去了电视台工作,工资差不多都买了她喜欢的衣服。她喜欢看,更喜欢穿。后来她去了比利时读书,又到了法国,转眼也快一年了。我们偶有E-mail来往,说是因为她太忙,我也太忙,也太懒,几乎不愿意在为报纸写完那些该死的稿件之后再写自己的生活。有一度我一看文字就头痛,想吐。她呢,平时话就少,电话打得更少。有时候我们去QQ聊天,我为此还申请了会员功能,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冰冷的画面越来越没话说。
  法国是她心目中女人的王国,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我只知道我也许永远不会去。我确实不喜欢法兰西这个国度,一个有点势利有点没落没什么骨气的半糜烂的国度。马克思说资本主义处于垂死的状态,我想法国正好就是资本主义垂死的那一部分吧!如今它夺走了我美丽的女朋友,我更不想面对它了。
  我在想,要不要把我的艳遇告诉她,这些年,我对小猫永远没有秘密,尽管她让我感到了神秘。
  一夜迷迷糊糊。早上被小鱼推醒了,“哎呀,你睡觉真死啊,被人抬走了你也不知道吧?”我赖床不愿意起。“起那么早干什么啊,又不用上班。”“晕啊你,‘小弟我’打电话来叫了,六点半吃饭,七点钟出发,去晚了餐厅可什么也没了,快起吧!”
  我说:“再懒五分钟。”她生气了,“懒吧懒吧,我不管你了。”收拾好东西出门了。我去冲澡、洗漱。等我到餐厅,我们这团只她一个人了。她在慢慢喝粥,一边给我留着粥、咸菜及各种早点。
  “你还来吃啊,别来了,要不是我,你只能来看看盘子了。”她把吃的推给我。我向她表示感谢。等她喝完那碗粥,我已经喝完了一碗粥,吃了一个鸡蛋、两个馒头、一个包子,开始喝茶。她眼睛瞪得老大。
  “早餐吃了一点亏,不要紧,午餐和晚餐吃回来。”我说。她咯咯笑了。“真要命,你囫囵吞的?”
  “唉,像旅行团的餐在家是没人吃的,可出来就不行了。想能吃饱也得靠抢的本事了。我在曼谷曾亲眼见一个侍者把锅底的剩饭浇上开水充稀饭给中国人端上来,也被一抢而光。你吃得那么慢,只有我替你补了。”
  “不用不用。”她说,“我正好减肥,要你补!”她给我倒满一杯茶,说:“多喝点水, 太阳毒。”
  那天我们去了博鳌和东山岭。令我吃惊的是,小鱼居然还是一个挺专业的摄影师,拿着一架佳能 G2,看架式就怪吓人。这个小女子真让我刮目相看了。
  “奇怪啊?我业余时间去影楼客串,有时当摄影师,有时候当模特,很多网站上都有我的作品,有空儿你给指点指点?”
  我曾经对摄影有过相当深入的研究,订Life很多年直到它停刊,每年的WPP照片我也是必看的。如果说第一次我失眼是因为没有把这个中学生模样的小女孩和手术刀联系起来,第二次失眼是没有把她和SARS联系起来,那第三次就是没有把她和摄影联系起来。我觉得这些和她都是风马牛不相及。但我一错再错。
  好在是失眼,不是失足,更不是失身。“小弟我”在玉带滩上说失(湿)足可以,不要失身。
  “那咱们就比比手艺吧!”我说,“指点当然不敢当。”
  海南的太阳差不多一直在头顶,摄影在光的把握上有难度,尤其是人像。
  我们站在三江一海相汇的玉带滩,不远处是漂亮的亚洲论坛的会馆,左侧海浪飞溅,右侧江涛不兴,沙滩上开满粉红色的牵牛花般的大花,几株椰树探出江边,一幅绝美的风景。我们互相照,一张128M的卡很快就要满了。
  她确实很专业,照相的姿势总是那么到位,神态那么自然,比赛肯定是我要胜出了,因为我的模特比她的模特好。
  这真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我没想到这次旅行会遇上这么个PPMM,使这个旅途如此多姿多彩。我倒对她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有这么个养眼、养心的美女一路同行,如果是上天有意安排,那我就要一躬到地,抱拳称谢了。
  那天我们住兴隆温泉。
  晚饭后我们俩坐在电脑前,一张一张地看照片,说实话摆拍对两个都有一定摄影基础的人来说,要分出高下是不容易的。我们俩没有再去做技术上的评价,而是沉浸在并未远去的回忆中。看着屏幕上她美丽的神态一张张地飘然而过,我真的有些心醉了,不知道为自己的技术,还是她的美貌,或者说是二者的浑然一体。
  “你技术的确比我好啊。”她奉承我。男人听了这种奉承都会飘飘然的。“哪里,是底版好。”我夸她。她很得意,“那是,要不我开影楼的同学会选我给她当模特?”
  “啧啧啧,肿起来了!”我嘲笑她。我往床上一仰,说:“就是自信得没办法。”我确实没办法。
  窗外就是一个巨大的蓝蓝的温泉泳池。我问她:“泡温泉去吗?”她说:“去呀,为什么不!”
  更衣。我把钱包丢给她:“咱们合资吧,你当现金保管,玩完了再算账。”她不干:“我才不给你当保管,你给我多少钱啊我给你打工?”我说:“我都给你当狗腿子了,你这么点活还不干?”她说:“我从小就怕算账,不过也行,反正有钱,哪怕在手里拿拿也成。”我说:“就是就是,所谓的货币流通,不就是为了让大家把钱在手里拿拿吗?你以为死了还带了去。”她给我一对卫生球。
   她把钱数好,我锁进保险柜。我们俩就去泡温泉。我去买解百纳,没有买到。其实我根本就没有看到哪有卖酒的。
  “你在玉带滩的时候,往水里扔过瓶子?”她问我。
  眼好尖。
  我承认:“我扔了一个漂流瓶,里面写着我女朋友和我的名字。希望哪天她在地中海边能捡到它。如果那时候她已经把我忘记了,希望她能够重新想起我来。”
  她毫不留情地嘲笑我:“你给你的漂流瓶装上防护钢板,GPS定位系统和卫星导航系统,再装上一个洛杉矶级的核子发动机,或者至少要给它装上一个帆,也许二十天后它会经马六甲到达红海,由红海进入地中海。如果写对你女朋友的地址并贴足了邮票,她也许会收到。”
  温泉里的水好热,让人懒洋洋的。我就在那静静地坐着,感觉到水的浮力好大,一动,就要浮起来似的。“小弟我”告诉我们,在温泉里泡40分钟就OK,常泡身体受不了的。可我看我们俩快变成硫磺皂了,她也还没有出来的意思。
  其时我已辨不清方向,因为月亮也是在头顶上。温泉不远处还有两幢做成了城堡形状的楼,似乎窗户也没有留,黑沉沉的,在静谧的夜晚里显得那么肃穆。或许那里有一些食人蝠正在红着眼睛看着我们?草丛里有类似正在发育的小公鸡似的叫声,那一定是蛇了。我抬头,天上的星星更繁多了,只是到了这里,我已经不敢叫它们的名字。因为我在北纬37度看惯了那里的天空,显然不一样的。
  回房时十一点了。冲完凉,觉得有些饿了。我问小鱼:“吃宵夜去吧!”她笑,说:“直肠子啊你,这么快就消化完了?说实话我倒不饿,不过我可以陪你去,我去吃点水果,出来两天了,没吃什么水果,好不舒服。在家我可是水果当饭的,本来希望来到这水果之乡能大饱口福,呵呵,这会小鱼快成干鱼了。”
  我们俩换好衣服,出门来,沿着一个平缓的小坡往下走,我并不知道这条路通往何处,但这是惟一一条出去的路了。路两边的地灯散发着柔弱的光,黑黑的通向远方。可能是“非典”过去不久,游客还不多的缘故,到处静悄悄的,路上也见不到几个人,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跑过,把我们的影子长长地抛在地上。步行约有一刻钟,我们来到一条相对宽阔的马路上。转过一个十字街口,找到一个卖水果的摊位一口气买了一大包水果,什么芝麻蕉、椰子、西瓜,还有一个巨大的菠萝蜜,一些洋桃、红毛丹、火龙果什么的。
  回到房间一顿狂吃,然后我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消化。她说:“怎么啦?中毒啦?那店主不会趁你不备放了五步倒吧?”我说:“哎哟,我的肚子疼,疼死了。”我在床上打滚,她不理我:“你装,讨厌。”我滚了几滚,幅度越来越小,慢慢不动了。她和我说话我没反应,她有点害怕了,过来问我:“你怎么啦,别装了行不行?”我瞪着两眼看着天花板,有口水从嘴角流下。她戳戳我,我一动不动,她开始咯吱我,好痒,我忍着还是不吱声,她开始试我的呼吸,没有,摸脉搏。我闻见了她发际的淡淡香味,她的细细的头发正垂在我的脸上,弄得我痒痒的。我攥住她的手。她惊叫了一声,往回抽,我不肯,紧紧地抱住她。
  “放开我!快放开我!”她声音很低,有些威严。我放松手,她从床上站起来,说:“你不要这样,让我失望。”
  “我怎么让你失望了?”
  “天下的男人真的都是一样的?”她自言自语。
  “天下的男人和女人一样,千差万别。”我说。
  “不,但你和他们一样。”她说,“至少我认为是。”
  我微喘。“你能不能别一棍子将我打死。”
  她笑了:“我有吗?你本来就是,伪装什么。”顿了一下,“来的路上我观察过你,觉得你这人还让我感到安全,你不要和他们一样俗,否则咱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真的吗?”我问,“抱抱你就是俗吗?可是我喜欢你。”
  “喜欢?你想过这两个字后面的责任吗?喜欢我是因为你现在寂寞,还是生理需求?”
  “都有。”我说,“我常感觉到寂寞,常有生理需求,可我并不经常喜欢什么人。”
  “哼,对你这种离婚男人,女朋友又在国外,恐怕房间里板凳腿如果是母的你也会喜欢。”
  我说:“现在的房间为什么都没有梁?”
  “怎么?”她不解。
  “你再这么说,我就吊死。”
   她呵呵地笑。
  “不要说喜欢,这个词会伤害你也会伤害我的。”
   她站在窗前,看着帘缝外。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揽住她的腰。她的腰是那么柔软,那么细。她挣我的手,挣了几次没有挣开,就不动了,我们就这么站着,我听得到彼此的呼吸。
  “睡吧,明天早上六点半还要早起呢。”她轻轻地说。我没有声音,只是把她抱得更紧。她慢慢地转过身,看着我的眼,我用力抱着她,她的身体紧贴着我,腰向后倾去。我去吻她的唇,她的腰弯成了220度,我吻不到。我揽住她的颈,用嘴唇捉住她。我轻轻地亲吻她,她的腰继续向后弯着躲避我,头发垂到了地上。
  她的唇如此柔软。窒息。
  在她的阻拦下我几乎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解开她的衣服。我亲吻着她光滑的肌肤。她一直说“不”。
  我有些粗暴地说,我一定要。
  她闭着眼睛,说你不后悔?
  我没有回答,吻着她。
  她说你去拿条干净的浴巾。我没有听见。她推我。
  这是海航的一间五星级的宾馆,房间好大,房里放着两张大的双人床更是我第一次见到。因为一般的宾馆放双人床的话只放一张。
  床上的床单雪白的。
  她坚持要拿条浴巾。我拿来铺在床上。我把她轻轻放上去,开始柔柔地爱她。她狂乱地叫,身体是那么柔软,我真担心她会突然碎掉。
  她……
  真的碎了。
  我发现有血,我吓坏了。
  她拉住我,把头埋在我的胸部,说:“不要害怕,我是第一次。”我的头轰地一声,几乎晕过去。我真的不在意我爱的人是不是第一次,可我无意中破坏了一项完美。
  我不去想,我开始对她发起第二轮进攻。停下来的时候她的脸红红的,唇已经变成了紫色。她还在尝试着开玩笑:“你是踢球的吗?这也分上半场下半场。”我什么话也没有说抱住她开始要她。
  ……
  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我处于一种濒死的状态,已经神志不清了。我们的火焰慢慢熄下来,实在是没有体力了。我不知道爱的能量如此之大。她轻抚着我的背,问我累吗。我说不,干这么点活算什么。其实我已经有点意识紊乱了,累是一方面,还有错觉。还是我还不想放手。因为我知道她不属于我的?
  她也无力地躺在那儿,说,很疼。我爱怜地将她搂在怀里。我感觉到自己的胸膛湿湿的,低头发现她在流泪。
  “怎么哭了?不快乐吗?”我问。
  她不语。
  我吻去她的泪,可她的热泪滚滚而下。
  “我不知道你没有过。”我说。“对不起。”
  “有过你就可以吗?”她抽泣起来。“你是个男人,不要总说对不起。是我自己愿意的。”
  我不说话。
  她把脸侧在一边,说:“你知道吗?我骗了你。我不是准备结婚,而是已经结婚五年了。”
  “那……”我不懂了。
  “我为什么还是一个女孩子而不是一个女人?”她摇摇头。“你是这世界第三个知道这秘密的人。我丈夫他……ed.知道吗?”
  我点点头。
  “那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
  “我就说过你自私,因为你是无性婚姻你就离婚,我则守着无性婚姻过了五年,性有那么重要吗?”
  “你不要说我自私,你愿意守着过那是你愿意,我不愿意,就这么简单啊。”我说。
  “所以我说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样的,自私而多变。”
  “也许我是自私的多变的,而你不要因此一竿全打倒天下男人。也许我不是他们当中的那些值得尊敬的。”我说。其实离婚这么多年,我经历了种种灯红酒绿的诱惑,始终不曾迷失掉自己。但今天我做了这样的事情,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也不想给小鱼解释。
  “你还算个好人,因为你敢于说出你的想法,而且敢做你想做的。其实我年少时也荒唐过叛逆过,但我始终没有越过不该越的界限,不曾失去一个女孩子最宝贵的,我想将它留给我的最爱。也许你觉得我一个学医的还这么想有点可笑有点保守,但这是真的。”
   她是说我是她的最爱?我眩。
  “你也不算我的至爱,甚至我都说不上爱你,或者说认识你。我只知道你的名字,渔夫,其他对你一无所知,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杀了人跑到了这里。但我从知道你名字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完了。你有一点点强迫,一点点粗暴,我也算半推半就吧,可我喜欢你这种方式,你的直率至少让我有安全感。”
  我说:“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处女,如果知道你是,我会克制的。”
  “现在就后悔了?人家说男人不喜欢找处女做恋人,看来是真的了?”“那不是的。”我说,“无论如何这不应该成为条件,尽管我主张人应该坚持自己,不论是男是女。”
  我是一夜情的彻底的反对者。可这是什么?
  “我哭了很多次,偷偷的。我觉得这是报应。我的那个政治老师对我那么好,可我没有珍惜他。我老公是家里给介绍的,我仅仅是听从父母的安排,我有什么错?竟得如此报应?我想过离开他,也闹过离婚。可看到他喝得酩酊大醉回家,坐在地板上哭的样子,我又很难过。他又有什么错?他也想过去看医生,可是终于因为不好意思没有去。他是个男人啊,身材高大,英俊挺拔,你叫他怎么启齿?我又怎么能难为他?”
  她不再流泪。
  “结婚的时候,我们曾答应彼此,无论对方生老病死,爱是不会改变的。我既然承诺过了,我就要做到。”
  “其实这些年也过来了。他喜欢喝酒,喜欢喝多,无论多晚回家我都要等他,给他亮一盏灯,给他弄醒酒汤,为他洗脚,洗脸。我们彼此更像兄妹,感觉谁也离不开谁了。”
  小鱼起来,围着毛巾被坐着,看着我。我躺着,抱着她柔软的腰。
  “所以我们相遇了,但不会有结果,我不希望自己陷进去,也不希望你陷进去。我希望明天我们还能像昨天一样,如果做不到就不要在一起了。”
  “看来你已经留好退路,”我叹息,“可你只爱我三天也不行吗?这里离我们的城市万里之遥,能不能逃世一点?”
  “你是说欺骗自己?”
  “我是希望你快乐一点。”
  “不要!这样的快乐我不要!”

  四

  我将小鱼紧紧地抱在怀里,让她把头贴在我的胸膛上,希望能让她感觉安全一些。我感觉她似乎在发冷,略微有点发抖。我轻抚着她,直到她渐渐平静下来。她说:“我以为自己体内没有有机体,永远不会燃烧,就像一块石头,会冷冷地沉寂一生。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沉寂。也许我本性就是个坏女人吧,可我潜意识中好像总是心存不甘,我喜欢旅行,我不知道是不是在寻求走出自己的机会,我常常自责,要自己坚持住自己。”
  我说:“石头也会燃烧,只要它做了一颗流星,它会烧得很彻底很绚丽。”
  我在想自己这些年的生活,从结婚到离婚,到一个人生活这么多年,何尝又不是在坚持自己。为此我从来不去任何的娱乐场所,甚至连酒吧也不去,偶尔去也只是去上岛或名典这些令我有安全感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对自己是不是没有信心。我在外表看来洒脱不羁,可我的内心经常就有波澜涌起。
  想起去年冬天的一次,高烧到40度。这是我长这么大来第一次烧得这么高,都有些神志不清了。我躺在床上,出现了很多的幻觉,仿佛小猫就依偎在我身边,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当我清醒的时候,我才发现身边空空的,连一杯能让我感觉到温暖的开水都没有。我支撑着下楼去买药,然后回来烧一口水喝。那时候我非常想喝一碗热热的小米粥,或是一碗面。然而这些东西家里都没有储备,我的冰箱里只有牛奶和面包。我就这样躺了两天,连一个电话也没有接到。我把这当成了一次考验,我觉得我是成人了,这点事应该不算什么问题。事实上之后我从没有给小猫提起过。我有时候想,也许小猫在法国,也有生病发烧的时候,我也一样没法照顾她。我能指望谁呢?法国自诩为爱的天堂,可我看这是一个充满了自私的国度与软弱的国家,二战的不战而降,倒萨战争的置身事外,都让我瞧不起它。法国人自负到什么程度呢?从他们对法语的自恋上就可见一斑。他们自以为法语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瞧不起讲其他语言的人,哪怕他们英语再流畅,也不屑于和讲英语的人搭讪。甚至他们发布禁令,不允许在法国使用e-mail这个词,而是要讲courriel electronique,很多的华人尚未走出巴黎机场,就会遭到他们的逮捕、羁押……小猫为了她的梦想,到了这样一个国家,会不会受很多的委屈?她从来没有说,是没有还是不想说?她没有要求过我什么,我又能奢望她什么?
  相爱就不要分开。
  “流星?我想过。我有时就非常想做一颗飞出轨道的星星,像流星一样燃烧自己。可是,流星烧过了,只有灰烬了,还有瞬间定格的美丽。而我出轨了,会倾覆、流血,就像一起交通事故,也许会终生残疾,一生痛苦。所以我还是不要出的好。”
  “现在出了,后悔了?”我问她。
  她点点头。“我宁愿没有认识你。”
  “那好啊,我们就当彼此没有见过好了。”
  “你很善于自欺欺人啊?”她抱住我。“卸磨杀驴,你干脆把我碎尸得了,冲进下水道,然后装作没认识我得了。”
  “完了,我算麻烦上身,你时刻不忘分尸,说不定哪天就真的把我切了。”我刮了一下她的鼻头,“世上女子,大部分都爱憎分明的,爱不成就仇,杀人、泼硫酸,都是女人干的。”
  “你是想说最毒莫过妇人心吧?女人那么坏,你干吗还要和女人在一起啊?”她挣扎着,想摆脱我,我不放,把她抱得紧紧的。不知道几时了,累困交加,我一会儿迷糊一会儿清醒,有一刻我几乎将小鱼当成了小猫。我一激灵,几乎被自己的罪恶感吓了一跳。我怎么可以抱着一个女人,去想另一个女人?
  小鱼起来,对我说:“你快休息吧,已经很晚了,睡不了多久了。不然明天玩不好。”我问她:“你做什么?”她说:“我去洗个澡,顺便给人家将浴巾洗干净。”
  我说:“冲个澡睡吧,明天再洗。”她说:“血干了就不好洗了,不要紧,你睡吧,反正我也睡不着。”她下地,进了卫生间。我听见了哗哗的水声,看看表,已经是早上四点钟了。不知道在这个我们彼此未能预见的黎明,小鱼心里是快乐还是痛苦?我轻轻地推开浴室的门,从后面抱住小鱼。她转回头,大大的眼睛闪着光芒,正想说话,我已吻住她的唇,她的身体渐渐向后仰去,我的身体随她沉下去。她几乎与地面平行了。我索性将她抱起,一阵窒息的感觉。
  那天上午我们到了美丽的西岛,从陆地到岛上要坐好长一段的摩托艇,我坐在最前头,艇在浪尖上飞起来落下去,像腾云驾雾一样。等我上了岛边的栈桥,已经晕得不行,突然小鱼拉住我,示意我往下看。碧绿的水在阳光下变得金黄,清澈见底,一大群鱼儿正在追逐嬉闹,有游人扔进面包屑,鱼群便呼地聚集在一起。它们身上的花纹是如此美丽。小鱼看得入了神。
  “我多么希望我是其中的一条。”小鱼神往。由于栈桥很高,鱼儿自由地游来游去,丝毫感觉不到有丁点的畏惧。
  “那我就愿意做一只鸟,站在岸边看着你,爱上你。”我说。
  小鱼凝望着鱼群。
  “现在,你我距离如此近,你会爱上我吗?”她问。
  我戴着墨镜,小鱼一定发现不了我的眼睛有些湿润。爱?“我喜欢你。”我已经不习惯说这个词了。爱是什么?爱是和她一起走遍天涯海角,爱是为她甘愿付出一切,永远拥着她,呵护着她。可我能吗?就算是我想,我也能,她又能吗?
  “喜欢不是爱,是吗?”她说。
  是啊,喜欢不是爱,喜欢就是那么一种感觉,不需要承诺,甚至不需要付出,只要欣赏。
  “为什么不说话,是,还是不是?”
  “很重要吗?”我问。我不愿意问答。也许我的心太敏感。
  “当然。如果是爱,我在所不惜。如果仅仅是喜欢——喜欢我的人太多了——那我就是做了一件错误的事情。爱,还是不爱?”
  “我不知道。”我说。
  沉默。“你也没有说错。”她说,“至少说明你还是个诚实的人。是啊,你凭什么爱我?就因为我们的一夜情?你说你爱我也许我也不会相信。你能喜欢我,我就知足了。”
  那一刻我多么想说一句“我爱你”,可这三个字在嘴边打了很多次转都没有说出来。她冲我嫣然一笑:“看来你骗骗我,让我高兴高兴也不肯喽。”“我不骗你。我真的喜欢你。”我干吗要骗人,我不说假话的,只是因为……她有丈夫,我有女友,这三个字叫我如何说出口?
  我们去游泳。因为睡得少,我感觉到累,躺在清澈的海水中,感觉到有一股潮流推着我,慢慢地向远处漂去。我牵着她的手,她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在水中真的如一条鱼,只是少了绚丽斑斓的花纹罢了。我多么希望永远这样牵着她的手,不分开。
  下午从海带植物园出来,去天涯海角。
  “各位叔叔阿姨,来到了海南这么浪漫的地方,是不是仿佛又回到了青年时代?”“小弟我”在车上开始煽情,“请问昨天晚上有没有缠绵?哦,这位小帅哥一定有了。”他指我,我的脸暗红。“下面我们就要去一个最最富有诗意的地方,那就是天涯海角。这是在有情人的誓言中经常提到的地方,‘我一定要陪你走到天涯海角’,是不是说过这样的话?咱们这个团是夫妻团,现在,各位互相陪伴着来到了天之涯,海之角,就请你们牵住对方的手,一起重温当年的誓言。”
  我看小鱼,她又白又嫩的脸上呈现出两朵红云,我伸手捉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我闻到了她淡淡的发香,看见她的睫毛长长的,两只大大的眼睛飞快地瞄了我一眼,仿佛一丝光线从珍珠中闪过,她的眸子纯得一尘不染,那一刻我好想吻她。我抓紧她的手,感觉她的温度沿着我的手指梢爬升到我的胸口。之后她一直挽着我的胳膊,一直到南天一柱的海滩上。我的心里一直暖暖的,我知道这里真的是南天边了,再往前就是遥遥的西沙和南沙了。我多么希望能和小鱼一起坐在这沙滩上,看风起云涌,潮起潮落,相伴到老啊。那一刻我简直忘记了现实,忘记了万里之外她还有一个时时醉酒的人需要她去照顾,忘记了万里之外我还有一个女友等着我去呵护。
  夕阳西照,在大片的椰树上镀了一层金黄色,海水变得深蓝深蓝的。我给小鱼拍照,她拿着一顶大大的太阳帽做道具,摆出各种好看的pose,浅浅的笑,深深的笑,我时而摆拍,时而抓拍,不断地给她打出各种OK的手势,对她表情的到位大加赞赏。
  “你笑起来有点像王雪纯。”我说,“而且你当模特的确很称职,姿势很到位。”
  “像她?你有没有搞错!”她笑,“不过我是老模特了是真的,我同学就喜欢我给他当模特,尤其是黑白片。他在网上给我做了一个黑白照片的网页,这是他最得意的作品。”
  “哦,回家后我也要给你做一个海南之行的专页,然后配上一段征婚启事,打上你的手机,让你一夜破产。”
  “好啊好啊,只要能找到一个大帅哥,我破产也心甘。”她笑。“告诉你吧,我家楼下住着一个有钱人,叫高大顺,他有一辆宝马。说真的,很少有有钱人像他那么帅,只是他找了个女朋友太差了,真不知道他怎么会喜欢一个那样的人,长得难看不说,土气得要命,人家高大顺还天天宝贝着。我心里好不平衡。”
  我哈哈大笑。
  “高大顺住你楼下,那你机会岂不是很多?你可以去竞争嘛,横刀夺爱,让他知道天下还有你这般优秀的女人。”
  “优秀?”她问我,“怎么用这么一个词形容一个女人?”
  是啊,优秀。我在心里想。我的脸有些烧,她的确是一个优秀的女人,当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你感觉自己就有如坚冰遇上火,快乐地融化在她的怀抱里。天下的女人有千千万,我相信没有几个人能够和她相比。
  我点点头,我拼命地给她拍照,以掩饰我心中的快乐,我希望在她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我不想让她从我的眼睛中看出我对她的爱恋,如果上天注定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不希望她因为我的爱而沉重,而痛苦。
  后来我感觉到有点晕,我就坐在沙滩上,看小鱼在筑一座沙城。她筑起城堡、房子,还在城的周围挖出一条壕沟。“这样安全一些。”她说,“不会有野狼进城。”她抬起头看着我,孩子一般的笑,满脸是如此的清纯,让人怜爱。我笑着看着她,无语。那一刻我又有说“我爱你”的冲动,我想抓住她,从此和她一起走。我感觉到小鱼从内心到外表都有如一潭纯净的流动的水,让你心醉,让你恬静,不会感到孤独。
  后来我觉得晕得越来越厉害,头上密密的都是汗珠。当天我们住三亚,晚饭的时候嗓子疼得厉害,几乎没有吃,小鱼发现了我的异样,问我怎么了,我告诉她头晕,她摸摸我的额头,惊讶地说:“你在发烧?”又摸了摸,说:“是的,这么烫。快,上医院看看。”我不去,她很生气地说:“发烧不看怎么行?我是医生,你得听我的。”我打趣说:“你是非典医生,不会有病毒潜伏在你体内,你又传染给我了吧?”她说:“美得你,你以为SARS那么容易传染上啊?告诉你吧,得SARS的几率比你买福彩中头奖的比例低多了,你别净瞎琢磨了。”我嘿嘿地笑,却没有力气了。她到处去找“小弟我”,却找不到,于是招来一辆出租车,把我架到车上,来到市医院。
  那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门诊早就下班了,小鱼去给我挂了个急诊,然后扶我到急诊室。我感觉到身上冷得厉害,有点支撑不住了,可是我怕小鱼担心, 一直撑着,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然而急诊室里却找不到医生,小鱼扶我在一张桌前的凳子上坐下,里里外外地跑了好几趟,回来说:“奇怪,医生哪里去了?”这时候一个坐在远处看书的小伙子问:“什么事?”小鱼问:“医生呢?”小伙子说:“我就是。”小鱼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
  测体温,39.5℃。医生说:“去做胸透和验个血吧,这在以前要隔离的。”
  小鱼去交款,然后领我去做胸透,没什么问题。然后验血,拿到化验单后她看了看,说:“中性粒细胞0.84%,7.64,都高;淋巴细胞0.122%,低。刚才我看你嗓子了,我看你是扁桃体发炎。打点消炎针吧!”
  我说:“一定要打吗?”
  她说:“打吧,打针好得快,要不然你明天怎么玩啊?再说发烧会很难受的。”
  进了急诊室,医生看了一眼单子,就给我开药,小鱼看了一眼,问我:“你青霉素不过敏啊?”我说:“过敏啊!”小鱼问医生:“请问你是不是实习医生啊?”那位医生不高兴地问:“怎么了?”小鱼说:“我是医生啊,我给他开点药,你参考一下,好不好?”医生想了想,没有反对。小鱼就拿出药方,开了一些针剂,让那位医生签上字。
  小鱼去要了一间病房,让我躺在床上,护士过来打上针,她还要求我吸氧。说真心话我觉得她有点小题大做,可看到她那温柔的目光,我没有表示反对。我从十几岁离开父母的身边,已经有十多年没有人这样近距离地关心过我了,我虽然烧得迷迷糊糊,可依然感觉得到心里的那分温暖。小鱼就坐在我面前的凳子上,替我调节好滴速,然后用湿毛巾一遍遍擦拭我的脸、脖子。我不知道药里面是否有安定,但一直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突然睡过去,突然醒过来。我感觉到小鱼一遍遍用酒精擦拭我的腋下,一遍遍我为测体温。我醒来的时候就睁开眼看着她,看着她温柔地抚摸我的额头,感觉着细细的手指轻轻地滑过我的胳膊。这时候有风吹过,窗外突然响起了噼噼啪啪的声音,像是着了火。小鱼抬起头,轻轻地说:“下雨了。”
  我背对着窗子,看不见雨下得有多大,但听得出雨点很大,也很急,哗哗的,如瓢泼般。我喜欢雨,我不知道什么原因,可能是雨天总会让我有些许的伤感,还有尽情的宣泄,还有,我长大后仔细想了想,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的作用,说出来会让我脸红,就是当年我曾经在生产队当过童工,每日里累死累活,干和成人一样的活,可以挣得6分工分,也就是5分钱。只有雨天,才可以坐在门槛上,发愣、遐想。山村田野里茫茫一片,人和动物都没有踪迹,雨给了我这个少年一种安全感。所以每逢下雨,我就有些激动和神经质,同时又很矛盾地有一些沉着和冷静。我永远是那么矛盾。
  就像眼前,我越来越依赖于小鱼,可是我始终没有说。 她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也许永远就以为我把和她的相识,当成了一次普通的艳遇?我迷糊着,又醒来,醒来的时候就想一些奇怪的事,想我怎么会遇见小鱼,想我怎么会和陌生的她住在一间房里,其实也许我们两个人在决定同居的时候潜意识里就都知道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可能我们两个人都怕这样的事发生,同时又盼这样的事发生。我善于拷问自己的灵魂,我努力使自己去修行一个物我俱忘的境界。可我遇见小鱼,似乎一切的努力都化为东流,我满眼的活色生香,要想的境界倒不知道忘到哪里了。
  我胡思乱想,小鱼一直在为我擦拭,她的眸子纯纯的,显然没有任何思考的征状。“你的眸子此刻没有沉思,因此而妙不可言。”这是我大学时无意中写下的一首诗,我当时或许认为爱就有如油遇到火,自然要燃烧,没有理性的思考,因而才美不胜收。我不知道一句诗无意中成了若干年后的预言,此刻她没有沉思,因此而妙不可言。
  两瓶药一直打到夜里一点。我觉得身上已不那么冷了,掀开了盖的被单。她为我量量体温,37.5度。她说:“针最好打三天,可明天注定在路上,没法打,我给你开了一点头孢拉定,还有一点维C片,保护你的肝。吃点药巩固一下吧!”我快乐地说好啊,我喜欢听她的话。我们俩走出医院,外面的雨仍然很大。好在医院外就有等候的出租车,小鱼叫过一辆,扶我上车。我告诉她我不用扶了,已经没事了。她说:“看你还没完全老啊,刚才看你跟条死鱼似的,这会儿就活蹦乱跳的了。”我笑。她说要带我去吃点面,我坚决不去。我并没有感觉到饿,再说黑灯瞎火的,又在三亚这个南的不能再南的城市,上哪找面去?
  在我的坚持下我们回到了宾馆。我问小鱼:“你去游泳吗?我陪你一会儿。”小鱼说:“你把脑子烧坏啦?下着雨去游泳?”我说:“那怕什么呀,反正你是鱼,还怕雨?”她把胸一挺,说:“那倒是。”我就势将她抱在怀里,说:“如果不去,就让我好好抱抱你。”
  她又开始躲避我,身体又反着弯成一张长弓。我向她压下去,开始解她的衣服,她推搡,“你干什么啊?别吓我啊,你都这样了,还闹?”我说:“我就要闹,就要不听你的话。”她开始尖叫,我感觉自己又像一块遇火的冰一样,稀里哗啦地融化了。
  “肯不肯嫁给我?”我们俩赤裸裸地面对着的时候,我问她。
  “那你爱不爱我?”
  她问。
  “你感觉呢?”
  “感觉经常是不真实的。”
  “可此刻的我是真实的,没有任何掩饰。”
  她无言。“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是在诱惑我违背自己当初的诺言?”
  我知道了,是你不爱我。我用了很大气才说出这句话。说完我就后悔了,我自己都不肯说,为什么要她说她爱我?她爱我又能怎么样?因为一次的萍水相逢就回家离婚,她离了婚我又能娶她吗?我爱她吗?我爱她什么?是容颜?可再娇艳的玫瑰也会凋零的,当我面对一张皱巴巴的桔子皮一样的脸,我还会说爱她吗?是灵魂?是精神?还是激赏?毕竟,结婚五年了,还是处女之身,这样的女孩子在现代的社会中恐怕很难找了。尽管这桩婚姻是个怪胎,尽管我不是中世纪的贞操观念的拥趸者,但我还是欣赏她的勇气。那一刻我在想她的婚姻是道德的还是不道德的,思想在迅速地寻找着是与非的理论依据。我想到了查特莱夫人,也想到了罗伯特·金凯德。劳伦斯让他的女主人公勇敢地走了出来,丢掉了为世人所称颂所追求的地位与声誉,去追求她心中的幸福了。而弗朗西丝卡却将一只脚迈出家门后又缩了回去。罗伯特·金凯德那么爱她,但也始终没有要求她跟着他永不分离。如果小鱼说爱我,我该如何面对她?
  我觉得自己在把自己逼上悬崖。

  五

  奔跑着,风的心也会颤抖
  能够追求是一种幸福
  有爱的时节
  请不要问我结果
  花在开放,树在成长
  不必为爬出心灵的藤蔓忏悔
  想想那些无爱的日子
  如同行走在没有棉衣的冬日
  让我们再近一点
  如果心里还有温度
  就说明希望气息尚存

  那一天是我搂着小鱼睡的,心里有一种落地的感觉,非常踏实,因为我没有去思想。小鱼看我不说话,问我:“你在想什么?”我摇摇头说:“什么也没想。”小鱼说:“人没有思想就有如肉体没有灵魂,你不是说我身边睡着的是一个死人吧?”我呵呵地笑,说:“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是不会到海南这种鬼地方来的,你知道这过去都是流放贬官谪臣的地方,这里离太阳太近,我受不了。”小鱼不明白我什么意思。我说:“你没有注意吗?我白天的时候在太阳下是没有影子的。”她“啊”地叫了一声,爬起来凝视着我。“你半夜三更的,别说这种话吓我,讨厌!”我平静地躺在那儿,说:“我没有吓你,是真的。什么半路相遇,什么海南之旅,都是我提前算好的,我和你在这里相会,只有三天的缘分。”
  “你在说什么啊?”
  我不看她,继续说下去。“我本是吴国的一只大雁,你是越国的一条鲈鱼。那一天我南迁路过一条小溪,口渴下来喝水,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被你的美丽惊呆了。你就像一滴有着完美曲线的水,浑身折射着五彩的光,你自由自在地在游动,水面上倒映着越国美丽的翠绿的山的影子,一点波纹都没起。我就这样看着,忘记了喝水,也可能是怕惊扰了你,不忍心将嘴巴伸进水中。那时候你一定也在水中发现了我的影子,因为我看到你停在水中不动了,而且我知道鱼的眼睛是带有广角的,你可以洞察水中和岸上的一切。我看见你在浅浅地笑,因为你张开了嘴,却不见有水从你的鳃中滑出。我慢慢走近你,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并不想伤害你。你也没有害怕,摆动着尾巴向我游来……正在这时,惨剧发生了。一个女子提着水罐款款走来,最先看到她的是你。我看你的嘴巴又张大了,这次不是微笑,是惊呆。我转回头,也看到了那个女子。她太丑了。皮肤白得像瓷一样,想必没有温度,头发长长的,大概很久没有剪过了,眼睛大大的,眼珠黑亮黑亮的,她的身材不是像水滴一样的美丽的心的形状,而是像一只蜜蜂,裹在款款长裙下。人类是不是身体长得太丑,所以才需要用衣服来包装自己?她将陶罐放下,在溪边蹲下,把她纺的一大团白纱抛向水中。你一定不知道劈头盖脸压过来的这一团白色的物体是什么,那一刻我看你脸色变得苍白,嘴唇紧闭,晕了过去。我大叫一声,向你冲去,然而我并不谙水性,在水中挣扎了一会儿就被呛死过去。我死在不能进入你的世界里。”
  “后来这一幕被一个无聊的村夫看到,就认为这个女子有沉鱼落雁之美,从此这个女孩子的名字和美丽永远捆在了一起。她叫西施。真是一段历史冤案。”
  “后来你转世成一只蝴蝶,我生成一只野兔,你在家中我在地上,你在花草中嬉戏,我靠吃这些花花草草为生,我还是无法进入你的世界。再后来,你变成了一只忙碌的蚂蚁,我却成了一只孤独的华南虎。我坐在你的家门口,看你快乐地进进出出,你却听不懂我的话。”
  她笑了,咯咯咯的,说:“我怎么越变版本越低?”
  “千百年后,我们都变成了人,而且生在同一个城市。只是我来早了一百年。为了等你,我一直没有再转世,现在我终于和你在一起了。”
  小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她眼睛里有泪水吗?她似乎极力掩饰,转过头去,只一会儿,她又把头贴在我怀里,纤细的手指滑过我的胸口,“我手凉吗?”她问我。
  “冷吗?”我抱紧她,感受到她皮肤的光滑,细腻。
  她忽然幽幽地说“难道你没发现我是没有体温的吗?其实我还是那条没有体温的鱼啊,只是我比你更早来了100年,幻化成人形苦苦地等待你的出现,因为上天注定要你的眼泪才能解救我,让我不再干涸,重新回到水里。现在——”
  她忽然坏笑说“你给我哭吧!”然后猛然间咬在我胸口上。
  很痛,可是我没有推开她,我在想她说的那个词“解救”,我可以解救她吗?那一刻,我觉得冷,只想抱紧她。
  她把脸埋在我的臂弯里,她问我:“可以问你个事吗?”
  “什么事?”
  “你想你女朋友吗?”
  我看看她,不语。她撒娇,“你说嘛,不许不吱声!”
  想她吗?我可以确定我是爱小猫的,我迷恋她身上的气息,像孩子迷恋那些美丽的糖果,虽然那些对而今来说似乎变得虚幻,可是我还是确定我爱她,我用一个男人的孤独和等待认真地爱她,可是现在呢?此刻呢?我想她吗?我在怀疑什么呢?
  “沉默就是想,对不对?”
  “我想,她……”
  小鱼突然恼了,忽地从我身边爬起。
  “你真过分!和我在一起,你还在想别的女人!我就这么不值得你珍惜吗?你可以不说爱我,可以不哄我,甚至可以不在乎我,起身时,你也可以当从来不认识我,可是此时此刻,你去想别的女人,你当我是什么?是什么?”
  我拉她:“你干什么?发那么大火干什么?”
  “也许我们的情感在你只是一段小插曲,也许你的一生中有很多的插曲,也许今天和我在一起,明天就忘记我是谁了。但对我来说,并不需要这样的插曲。你知道你这么做对我的伤害有多深吗?”
  “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说真的我也懒得和她辩解。爱是什么?如果我的故事是真的,我从一只鱼开始追随,一直到两千年后她变成人,也许这才是爱。这样的邂逅算爱吗?也许她说得对,这对我只是一个插曲,尽管我并没有像她说的那样有很多插曲,但我和她的激情真的有点缺乏责任感吧!至少我爱一个人,就会希望娶她,和她一生一世在一起。可现在,我明知道不能娶她,这也算是爱吗?如果不算,那我和她又是什么?
  我头痛欲裂。情感真的是很有杀伤力,前提是我做不了一个没心没肺的人。
  “Sorry.”我说。
  “我不要sorry!都怪我自己不好,我居然做梦当自己是千年的鱼,就我的道行,我不过是你眼里的小虾米。”她坐到对面床上去了。我看着她,她用被单罩住头。我把灯关了。我们俩在黑暗中沉默。
  许久,我听到她起来了,她回到了我的床上,抱住了我,说:“请原谅我的失态。我不应该对你这么冲动。我对自己都要求不了什么,对你又有什么权利。你心那么愚钝,也许永远也理解不了你对我的这种伤害。我的心被藤蔓缠绕,我在怕什么?怕我们之间不是爱?爱可以解救我吗?我怕你不爱我,其实更怕自己不爱。但是爱情如果真的变成救赎,溺水的不就变成爱情本身?爱又能怎么样呢?或者,等我变回那只没有体温的鱼,我就可以继续安静地活在水底,不用恐惧缺氧的日子了。”
  “不。”我说。“我不想伤害你。如果有,请相信那不是我的本意。”
  “我只希望一点,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把你的心暂时让给我好吗,既然你等待了我千年,我也游荡了千年,就请你让我在回到水中前完全拥有你,好吗?”
  我没有回答。我也许还会想,但我的这种想只是一种思考,不是想念。其实我永远不能在两个女人间周旋,那样的话我会很痛苦,会比无爱更痛苦。她的存在,让我对自己的感情同样充满了困惑和恐惧,我在害怕什么呢?她不懂的,我也不想向她解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学会了不解释。
  天亮后我们又变成了一对快乐的小情侣。我牵着她的手去爬鹿回头公园的山,在山上那个红红的百米的爱字前拍了很多搔首弄姿的照片;一起去南山寺看那些活了六七千年的貌不惊人的松树。后来她去烧香,很虔诚,我在外面等。
  “你不去烧一炷?”
  我摇头。我为什么而烧呢?佛说要广结善缘,缘是结的不是求的,有缘就一定会在一起吗?来的路上小鱼跟我说,天上那个长着翅膀的小孩有两种箭,一种金箭,一种铅箭,被金箭射中的两个人会幸福地相爱到永远,而被铅箭射中的却一定会终生为情所苦,为情所累。缘?飞鸟与鱼,会快乐吗?
  让我烧上心香一炷,只希望小鱼、小猫、我自己以及天下所有的缘都是快乐的。
  之后“小弟我”带我们去海南地矿博物馆购物。晃动在人群里,我突然觉得孤单,小鱼在挑选东西,不知从什么时候她开始刻意地与我保持着距离,我不想让自己去想分离,或者,我们还是可以继续的吧,这个念头严重地挫败了我的心,因为它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自私和卑劣。
  忽然我的视线里出现了一条鱼。
  紫色的。身体呈那种漂亮的水滴形状,折射着美丽的绛色的光芒,嘴巴微微张着,像在快乐地微笑。
  鱼儿终于上岸了。
  她终于走进了飞鸟的世界,只是它变成了一粒紫水晶。
  它的雕刻师一定别具匠心。我把它买了下来。我没有告诉小鱼。
  离开时小鱼送给了我一双淡黄色的水晶鞋。
  她说,午夜12点钟声敲响以后,她还是她,而水晶鞋还是水晶鞋。
  这一整天我们俩的话都很少。直到我们的航班在遥墙落地,我们都没有再说什么。我几次想告诉她我的电话,但看她低垂眼睑,我都打住了。
  取车,上高速。半个小时候我又看到了那座立交桥。她说:“停车吧。我下了。”
  “送你到门口吧!”
  她摇摇头:“不必了,很近了,里面修路不好走。”
  我刹住车,帮她从行李箱中取出那个巨大的旅行包。我上车,启动,她站在路边,微笑着向我挥手道别,有如一个清纯的中学生。尽管隔着车玻璃,我还是清楚地看到她干净的笑容。
  我的车匀速前进。很快进入了喧闹的市区。人流向我拥来,我却觉得身边空空的。等红灯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后座上有东西。我回过头。
  一只精美的礼盒。漂亮的纸带上打着蝴蝶结,还有一朵黄色的玫瑰花。
  我轻轻拆开,一张洁白的纸从里面滑落,上面是几行娟秀的字——
  “你在天空飞翔,我在水里游荡,
  看似两个地方,其实都是一样,其实都是一样——”
  是啊,海何尝不是鱼的天空,天又何尝不是鸟的海洋。
  我回过头,车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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